《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我恨死他了!
忆如死死盯着桌上的饭食,咽了口唾沫。
如今她腹中肠胃全搅合在一起,高声在她肚内唱小曲儿,句句字字都念着吃喝二字,偏人还被按在坐上,与那夜神……哦,她的夫婿大眼瞪小眼。
土地婆全然按照人间的礼节,端上一碗点心,起筷夹到她嘴边,笑眯眯见她饿极了一口全吞了进去,也不劝她当着新郎官的面,要注意仪态。
忆如下意识咀嚼两口,脸上立刻皱巴成一团,当下就要吐出来。
“可不能吐了,得吃下去!”
土地婆大惊,立刻合着左右两只精灵将忆如按在坐上,抬起她下巴,好心地劝道:“赶紧一口咽下去、咽下去!”
待她苦着脸几番差点又反刍出来,才就着一口汤水将之咽进肚里,眼角挂着两颗泪珠儿,抽噎两声,“生的!怎么是生的!”
合着她从天不亮就被闹起,折腾一个白日滴米未进,如今礼毕还连口吃的也不给,这是嫁人吗?这是上刑来了!
却见那没良心的噗嗤一声,别过脸笑得真叫一个花枝乱颤。
“哎!新娘子可亲口说要生,小仙在此祝二位上神早生贵子,早日开枝散叶!”
土地婆携着几个操持婚事的精灵上前一溜一溜的说吉祥话,将夜神哄得眉开眼笑,红烛映着白玉一样的脸庞,粉滟滟、活脱脱的一副春情桃花面。
之前不止一次与她诉苦,取笑自己清寒的夜神今日全当做自己是菩萨坐下的善财童子,红包散出去都不带眨眼。
只听那些受赏的精灵满面红光简直要搜罗尽全天下的好话就可见里面的礼必然是实惠的,听得忆如都怀疑自己不是成婚,而是原地成佛成圣了。
最后捧上的是合卺酒,红漆描金的小圆茶盘里放着一对被红绳系起的青玉酒杯,丝线上锃光发亮,一看就知是姻缘府上的红线。
“你不是日常便厌了月下仙人的红线嘛!”
因天上这些得道神仙并不会被姻缘府的红线扰乱心神,因此许多女仙求来悄悄给心怡的仙上系上,只被视为无伤大雅之举。
如那火神旭凤,自小便生的出众,逸态风流、灵力精深,那些仙娥讨好之举全当逗趣,甚至曾于锦觅仙子之面现过他绑了一腿的红线。
有这般捧场的,自然也有那不捧场如夜神,她在璇玑宫时每隔几日就需将红线缠成线团,一捆一捆全送回去姻缘府,加之后期还跑去纺过红线,手上一摸便知这条红线不简单——竟然施加了愿力?
她蓦然抬首,微微讶异地望着今日笑意不绝的润玉。
红线本就浸染红尘情丝方才成形,原就有愿力加持。在此之上再叠加一重愿力,天蚕丝的材质也不是多好的附着之物,可称得上大费周章,且这玩意儿并不能影响神仙一流……
润玉执起酒杯,将另一只酒杯递给她。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说得你好像不是个仙人!”
“若能得你相伴,做一区区凡人足矣。”
忆如微微侧过身,眼角偷觑着润玉的一举一动,与他一道执杯,身体凑近时,那股水烟松香比平日更浓重几分。她眼皮一跳,随后舌头又被折磨了一遭——酒是苦的,偏偏待到回味,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甜味涌上,叫她吐出舌尖,舔了舔唇上残酒。
都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连神仙也是如此,虽总是推拒自己不胜酒力,但喝起仙酿却能与火神平分秋色的夜神此刻俊容泛红,从颊上红到耳根处,眉眼盈盈,已是醉态横生。
——真真是个极品货色,灯火一熄,就这么将他办了,似乎也不吃亏?
“忆儿……如今我们是夫妻啦。”
是啊,本姑娘要改称老娘了,身价顷刻贬值啦。
忆如灵眸一转,挥手将自己画妆面的笔招来,捏住润玉的下巴,趋上前。
“忆儿?”
“既然已是夫妻,我就要给你打个标记——告诉所有人,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笔尖触到肤上,微微的痒意不断,润玉一径容忍她孩子气的举动,全然不管她将自己作弄成什么模样,两汪秋水翦瞳凝眸注视自己的娇妻,仿佛看不够一般,倒叫忆如笔下一顿,强自忍下微微羞意直待落下最后一笔。
巫月神教的标记落到夜神双眉间,忆如顽皮地吐吐舌头,心中有一点得意——她这也算体验了把画眉之乐了?
龙凤红烛的火苗熠熠生辉,映照的屋子里亮如白昼,她又不是个死人,掌下那张脸上镶嵌的一对眼睛痴痴的望着她,简直生生化作酒杯里的酒,要将她溺死其中。
“忆儿,我们如今真是夫妻啦。”
啰嗦,还要说几遍他才能停住!
小指勾着小指,一捆红线将两根手指绑住,那一夜,没分开过。
****纪念第二十六条出现的分隔线****
落星台上,一袭白衣的夜神抬头望着星云,千年来,深蓝的夜幕终于显现异色,一抹浓紫将紫微垣拢住,生出万般变化。
“天幕之上,北辰星寡德失辉,该当如何?”
邝露遥望天际,知道此次乃是夜神最后一次司星值夜,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满心满眼全是面前这一人。
“明正轨,辟歧途,拨乱反正,另择明主,取而代之——”
一颗明亮的星子在夜神指挥之下掼入明灭不定的星云之中,撞下已黯淡的北辰星,带领七星重新在天幕之上熠熠生辉。
“殿下,何去何从?”
“紫薇守北辰、贪狼破瑶光、武曲化天权!”
邝露奉夜神之名变化星辰,星子落到其位,终是还天地一席玄奥的天幕。
也是入了此局,她方才心有所感,喃喃问道:“殿下,我们的胜算……”
润玉右手背在身后,沉声回道:“微乎其微。”
想必他的好弟弟也已盘算出两人之间的胜率,他几无胜算吧!
“既然如此,殿下、殿下为何还要兵行险招?!”
自然是因为——“我不会输!”
手中托住一枚坠落的星子,灵石间还有最后一缕灵光未灭,剔透晶莹,恍如一块上好的玉石。
璇玑宫前的墨林之中火神已备下酒宴,了听飞絮一左一右站在身后,为火神掌灯,也为夜神引路。
待夜神旋身坐下之时,先一步回璇玑宫中的邝露手捧托盘,上置一壶美酒和一对白玉爵,默默出现在他身侧。
“锦觅仙子爱喝桂花酿,最近酿了一些予我。你倒是来得巧,这最后一壶今晚喝,正好。”
如今的水神便是火神心中软肋,只要提一提都能叫他冷面露出破绽。
火神眼神清冷的望着夜神,执起酒壶为两人各斟上一盏,不许仙侍过来侍奉,推到兄长面前。
“我很想念以往我们三人坐在一起饮酒作乐的时光。”
润玉把玩玉爵,嘴角扯出一抹讽笑,“呵,明日便是我与锦觅仙子的大婚。你深夜到我璇玑宫门前,应该不止是和我来回忆往昔的吧?”
火神深深望一眼已然变做一个陌生人的兄长,一口饮下桂花酿,酒爵重重搁回石案之上,“明日,莫做会让自己后悔之事。你想要的,让于你又何妨?”
让于?我又岂需你让!
夜神薄唇微张,轻轻吐出两字,“锦觅!”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锦觅!”
被激怒的火神凤眼一横,身上已然露出森然寒气。
“她不是一件玩物,能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谁在将她当做玩物?”润玉双目看着自己面前方寸之地,嘴唇抿直,漠然地提醒道,“你莫忘了,她是天帝赐下璇玑宫名正言顺的天妃!”
润玉执起酒爵,朝他举杯。
“还请二殿,明日一定要参加我与锦觅仙子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