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传来的歌声……?”
离珠小仙凝神侧头一听,方才脸一揪,不是滋味地哼了一声。
“这般放肆无状,定是天妃娘娘。”
“天妃……娘娘?”
锦觅费劲地过了过脑子,天帝太微当位时,由于天后生性嫉妒,虽后宫中有几位侧妃、美人,但从来就不现于前,因此她听得这番称呼却全然对不上人。
离珠见她又开始脸上变色,赶紧奉上一盒冰糖随她取用,一边心中不忿,哼哼着回话:“并非是前天帝太微之人,乃是如今天帝带回的女子。”
她略过这位天妃如今就差册后文书及大典之事,只觉水神乃是前天帝亲自立下的璇玑宫正妃,如今却藏身洛湘府,名不正言不顺,满身污名,还被一个不知底里的女子窃了天帝心,想想都快替她委屈落泪了。
小鱼仙倌原来有了喜欢的姑娘啊——锦觅眨眨眼,执起纨扇朝面上扇了扇风,心下松了老大一口气。
此时全然没想到,她与润玉差点就拜了堂,如今那一纸婚约仍旧束之高阁,她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天后,离六界权利中心只有一步之遥。
“拜见水神仙上,天妃娘娘知道您目下正在静养,不知有否荣幸,请您赴宴一叙。”
说曹操曹操到,还未细细问过那女子之事,天妃娘娘麾下的仙娥便捧着拜帖前来见礼。
锦觅秉着三四分好奇,当即颔首答允,随她一道驾云前去。
波光粼粼的天河之上泛着三两艘楼船,她听见的歌声即从中间那艘上传来——司音、司乐、司舞三部的女仙穿粉着绿,仙乐袅袅,水袖飞扬,一派歌舞升平。
司音、司乐、司舞三部历来有之,里面女仙多是鸟兽虫蝶得道,精于乐理、舞蹈之事,凡天界大典小宴都能见着他们三部身影。
奈何上届天后实在手段毒辣,耸人听闻,而天帝一面风流一面又耳根软,吓得这些美貌小仙花容失色,一旦需三部出面都将少许仙倌推出做掩护,跟鹌鹑一样缩在宫殿不出,时日久矣,若非天妃娘娘召唤,估计天庭大小仙神都快忘记三部并不只是精于国朝礼乐的神仙洞府。
锦觅有些眼晕,她一直都觉得天庭素淡的厉害,哪里想到一朝解放的三部乐师、歌姬、舞姬尽出,姹紫嫣红,于船上甲板尽情尽兴,一时歌声渐高,曲乐飞扬,香氛随舞动的裙边衣角振动,场面一时间竟然说不出的风流绰约。
她今日着了一身粉橘衣衫,便见座上用筷做槌连连敲击酒杯应和乐声与她着了相似颜色衣裳的女仙停下动作,回头望了她一眼,分外熟稔的招呼了一句。
“可终于见到你了。”
那是谁?
锦觅歪过头,分外陌生的打量那美貌仙姑。
但见那仙姑明眸皓睐,乌眉朱唇,肤若凝脂骨肉匀称,眉梢眼角藏秀气,两三分的眼熟,七八分的眼生。
仙侍为她端上一盏羹汤,离珠刚想喝止,但想到天妃性子至今于众仙口中落得风流莫测四字,便不敢出声。
水神如今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觉着苦,要放一堆的糖进去调和才能稍进几口,这天妃送上的羹汤想必也吃不了几口
锦觅捧起小碗,嗅了嗅,赞了一句,“好香啊。”温润的荷花香气催动她的口腹之欲,叫她忍不住尝了一口。
果不其然,下一秒眼眶一红,她捂着嘴低低叫了一句,“好苦。”
忆如靠在软枕上,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嘴唇微弯,不经意地提了句,“近日我心火燥盛,饮食中加了许多清火去热的食材,想必这莲子没被他们剔去苦芯,尝起来才是苦的吧,说来锦觅仙子受我连累了。”
这番措辞叫锦觅松开双眉,再度执起调羹,一边嚷着好苦,一边一口接一口品尝起来。
外界轻歌曼舞于她已是过眼云烟,她专心喝了这碗银耳莲子羹,自觉胃口大开,觍颜再要了一碗,在离珠的目瞪口呆之下吃的干干净净。
忆如将一切看在眼中,眯眼抹了把为她斟酒的仙侍的面皮,将那美貌仙娥羞得粉面渐红,愉悦的嗤嗤笑起来。
这般作态,印象里好像与一人神似……锦觅瞪圆眼睛,一声“蛇姬”就要脱口而出,见她望过来,伸出手指搁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鱼仙倌竟然娶了……蛇姬……?!
那当日,他为何又要娶她?
锦觅一时间心口又绞痛起来,赶紧从坐上支起身,连招呼也不打,歪歪倒倒的在离珠搀扶下驾云飞去。
“天妃娘娘,还是少喝一盏吧,否则陛下看了又要生气了。”
“无妨,他那人平日太寒凉,还是上点火气暖暖身才好。”
说来简单,天帝何曾敢将怒气宣泄到天妃娘娘您身上,定是要散着全身寒气直将随身伺候的仙侍们盯得宛如坠到寒冰烈狱中一般痛苦自省方才肯罢休。
忆如小脸酡红,唇齿间叼着酒杯,继续随乐声击节而奏。
若说天界的乐趣之一,酒仙的仙酿不可不作数。
妙目扫过舞姬柔软的腰肢,她笑不可抑,更是慵懒的靠在仙娥身上。
人生最得意不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她不贪心,也不想占尽天下好处,好好醉卧才是。
“月下仙人今日好兴致,怎么想到到小仙我这里讨酒喝?论酿酒技艺,怎么也是酒仙独占鳌头吧。”
清风送爽,八百里洞庭水域今日也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彦佑仙君见月下仙人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下肚,脸上愁色越浓,便由不得他再继续喝下去。
月下仙人丹朱怅然一叹,“老夫现在一刻都不愿在天上待着……”
他摇摇头,继续向蛇仙诉苦,“自那冷血白龙做了天帝啊,天界的气氛被他搞得跟璇玑宫一样清冷——哪里有这湖光山色来的温情。”
“连大侄子都不称啦?”
“哼!我哪有这等弑父杀兄弟的大侄子!他就是条连血脉里流的都是毒水寒冰的冷血白龙!”
丹朱说到心头痛处,声音一再拔高,随后便如一个被扎破了的牛皮袋,萎靡不振地叹气,“况且,我如今连个聊得来的人都没有,也只好找你来解解闷啦。”
“掌管凡人命数的缘机仙子不是一向与月下仙人投缘,她怎么啦?”
谈及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丹朱心头烈火如浇了三勺热油,简直怒发冲冠,满面不屑唾了一口,“这等没脸没皮,獐头鼠目,献媚逢奉迎之人,休得和老夫提起!”
缘机仙子一向是仙里的仙精,如今月下老人单方与她决裂,怕是顺利搭上了天帝润玉的大船,看来是仙命无虞啦。
“缘机仙子一向机警,她可怎么惹着您老啊”
彦佑仙君呵呵一笑,将残酒倒入自己杯中,美滋滋地眯了一口。
——虽不若天上仙酿来的怡人,但也别有风味,如今独缺一个美人在侧,供他消遣。
“那个老贼婆!”月下仙人面上恨极,又连呸了三声以示与她恩断义绝,“如今一张热辣辣的老脸贴到那冷血白龙的后宫里去了,坐床头给新人说学逗唱呢!”
“哦——我当天帝乃是个痴心人,如今都有后宫啦。”彦佑仙君哪怕心知肚明,能叫他接上天宫的女子是谁,但此际仍是竖起耳朵,要听听锦觅的近况。
“两面三刀、寡嫌廉耻、薄情寡义……他哪里比得上我凤娃一根寒毛!可怜我凤娃,却叫那无情女一刀、一刀……”
见月下仙人话声转哭调,受不住的彦佑仙君拍了拍他的肩,权做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