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震慑百姓,腰斩人犯势必暴尸十日,才允许收尸。
连日来血光不断的午门可称得上血流漂杵,沿街百姓被整日弥散的血腥味震慑的肝胆俱裂,白天黑夜门窗紧闭,何曾还敢如之前看热闹稀奇般围着邢台看刽子手行刑。
鹅毛大雪渐渐淹没尸身,连打扫的衙役都不愿苦等,早早回了家,只留下两句尸身陈列广场之上。
嘎吱、嘎吱——
一袭粗布衣袍的女子缓缓行来,经过刑台时隐隐听到孩童呜咽声,缓缓转过头,眼见一只孩童的手掌微微颤动,方才好奇地蹲下身子,推开上面的雪堆。
“娘——”阿如好疼啊……
“我生平仅见你这般命大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身骨柔软,因此竟然未完全斩断腰骨,而且天降大雪,封住她身上伤口,且留下她一口气还未吐尽,胸腔一股余烬还未熄灭。
若遇见的是其他人,想必,这孩子只不过再挨上几息寒冻腰斩之苦,便也要命归地府,但她何其有运,竟然能叫她捡到。
但此子又何其不幸,竟然叫她捡到!
****纪念应该是第四十一条出现的分隔线****
宫中取用的玫瑰卤当以紫红二色为上,其中不可混入萎黄的花瓣,否则贵人们嫌有颓唐之色,说不准便要降罪下来。
“这盏玫瑰莲子冻是谁人做的?!”
尚食女官横眉怒目,噼啪一声将那盏甜品砸碎在地。
十来个刚刚挽起头发梳做两把辫子的女童全都缩头缩脑,你看我我看你,随后默契地左右挤挤,只闻得“哎哟”一声,其中一个跌出人群。
“我就知道又是你!李、忆、如!”
那小宫女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摇手摆头,小脸吓得泛绿。
“不是你还能是谁!一径粗心大意!我再三嘱咐,玫瑰莲子冻中千万不可有黄叶,你怎么还混进去!我看定是要吃一顿板子才能长长记性!”
可真不是我呀!又不是自己嘴馋试做的东西,哪里不知道考试定要当心!
“还敢诡辩,把裙子挽起来!”
每次被推出来做这祸头便要来一顿竹笋炒肉,忆如眨巴眼睛,委屈地都要掉下泪来,只得期期艾艾地拉起裙子,抱在胸口。果然随一阵破风声,竹条狠狠抽到她腿上,不用看也知打过的地方定肿起一道红棱子。
宫中这地方,素来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那监考的女官想来心情也有几份不得意,因此此次考试简直鸡蛋里挑骨头,将这些还没进宫满一年的小宫女训做了一堆淹头搭脑的瘟鸡雏。
一般女官训人,不过抽她们十来下便够了,怕打坏了小宫女的腿少人做活,结果这位女官一连抽了二十几下还未尽兴,红痕叠着红痕,简直将她腿上抽的没一块好皮。
忆如悄悄咬住抱在胸口的裙摆,将痛出来的泪花憋回去,红着一双眼睛抽抽搭搭地待女官停手后一瘸一拐将自己又塞入小宫女群中。
便是这等下九品的小宫女也分做三六九等,忆如不受其他宫女待见乃是因她出自掖庭,与其他身家清白的家人子相比,身份必定低人一等,若非本朝已无黥面之刑,她定然要顶着一张花脸昭示自己的女奴身份。
凡掖庭出身,多数冲入教司坊,后成为官妓服侍朝中权贵,但这丫头身上留疤,又长得蜡黄黄一条人肉干一般,要貌无貌,要才无才,才被指派到尚食局做了个底层的杂役。
西启皇帝仁慈,宫人年介二十五可放出宫外,因此家人子的采选一年一度。待新宫人入宫,上一年的宫人十有八九晋升半级,如此轮替。
但这些仁政从不涵盖掖庭奴,忆如在尚食局三年,身边受训的小宫女换了三波,她还蹲在最低级的杂役上日日洗菜洗碗,连削皮的活计都轮不上。
和前朝比,如今的掖庭奴起码还能有一条活路,前朝那真是比畜生猪狗都不如,连普通宫人都能随意打死,每次累到双手都抬不起来的忆如只要想想前朝旧闻,就很能自得其乐啦!
“那掖庭奴,今日值夜轮到你了!”
新来的小宫人想必也听到过她的传闻,小小年纪已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分派到的活计丢出去。
已连续值了多夜的忆如不敢露出心中的暗爽,只得含胸缩头,呐呐点头间撇撇嘴,流出一丝不甘不愿的意味。
——其实她巴不得冬天都分到值夜的班儿呢,缩在水房熏着暖气不比盖着窝上那条又僵又冷的破被舒坦,还可以借着值班之时偷偷多藏两个馒头填肚子,何乐不为呢?
一想到馒头切成厚片,刷上一层油在炉火上渐渐变作焦黄,一口塞进嘴里香酥无比,她赶紧用衣袖抹了抹嘴角,就怕口水都流下来啦。
而旁人看到她双肩微抖,却不断举袖,当下嘲讽一笑。
呵,这便哭了,真没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