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蔡佑大感意外,忽而又在平视杜牧耕的脉脉神情中,愈加透出非同寻常的亲近。杜牧耕反而低了头,小声说道:“不可自欺欺人的真相是,之前,我与湘东王亦不相识。”这算是特别强调了一番,杜牧耕觉得不能算是别有用心,眼下他需要让蔡佑知道他的真实处境,他与江陵城中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瓜葛任何亲情姻缘。
“将军有所不知,”杜牧耕决定冒险试一把,成败成,不成则无遗憾,他说:“台城陷落、梁武归西之后,候景纵兵掳掠建康城外寺院道观、私家园林、高官别业,倾巢之下,岂有安卵?可怜那同泰寺屡遭兵祸,无奈我只得连夜逃出,一路向西再向北,半月之后终于流落回乡。”说到这里,杜牧耕竟落下泪来,只为自己这颠沛流离之未知命运,他说:“本打算落叶归根,在故乡寻一下落脚之处,了此残生,暂时栖身在忠梁观中,不曾想与安郡王的使团结缘,我乃是一个随遇而安之人,也就来到了长安。细细想来,我的命中横竖脱不开一个安字。”
“嗯?竟有这等奇事?”蔡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江陵使团之中真是卧虎藏龙啊,如此一个翩翩神韵之士,竟然是从建康城外的同泰寺中遁出?他之命运竟然与侯景血洗江南相关?那侯景本是我朝宇文太师之手下败将,如何竟能将大梁一朝搅了个天翻地覆?
杜牧耕又道:“遇见安梁郡王之前,卑职也曾千万遍谋划渡过汉水,翻过秦岭,到这长安城中谋一个前程,只因天性懦弱又担心经受不住秦岭以北的苦寒天气,终难迈出这一步,唉,早知太师帐下有将军这般高士,卑职何尝还有那些担心与纠结?”杜牧耕言到伤心处,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蔡佑将军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道:“哦!既然杜黄门如此与长安有缘,那就听我说说八水绕长安,以尽我地主之宜,如何?”
这一刻,蔡佑的表现,确实令人觉得有些极端反常。一路上,杜牧耕本以为他是个不拘言笑之人,此刻如何又这般善解人意,且又变得和蔼可亲起来?杜牧耕忙抱拳施礼,朗声说道:“卑职不才,烦请将军不吝赐教!”
“古人所谓八水,泾、渭、灞、浐、沣、滈、潏、涝是也!”言语之间,蔡佑不似一个横戈跃马的将军,却像出口成章的东宫讲读,他道:“泾、渭二水在长安城北,东为灞、浐二水,西为沣水、滈水,这城南则是潏、涝二水,我等刚刚骑马走过相距不足十里的两道石桥,若不言说,恐怕任谁都不会想到那就是潏水、涝水,大名鼎鼎的潏、涝二水,也不过就是那般毫不起色。”
听了这些,杜牧耕难免暗中把长安与建康相做比较。想那建康城,东北依巍巍钟山,西北濒荡荡长江,虽说乃是历经孙吴、东晋、刘宋、萧齐、萧梁六代的京师之地,自己也曾亲眼见过集天下繁华于一城之中的盛大与排场,但那些烈火烹油般的皇家气派,最终还不是昙花一现般灰飞烟灭?遥想当年,云游天下的高僧大德行至同泰寺,又有幸被召进台城在玄武湖边与高祖皇帝参悟佛法者,哪一个不是赞誉建康城东、南有青溪和秦淮河环绕,北有长江天险,乃固若金汤千秋万世之形胜?今日见了长安城的王者风范,方知此前自己真乃是井底之蛙小庙之鬼……杜牧耕信口说道:“将军如此说来,卑职倒是想起司马相如有赋说的是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这八川,理应就是指将军所言这八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