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此前沿阵地,高峻康命弩机手执行“且战且退,诱敌深入”策略。而被金泽所率弩机手射中之人纯属贪功恋战,本以为一弩射中西魏领军将军之战马,若再射中一卒,今日必将受到奖赏……
却说金泽众人缓缓向前移动,紧盯那一具弩机。天黑得很快,林子里更暗一些,与东魏那人相距不过十几丈远,金泽却不能断定那弩机手是死是活,虽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金泽当然想到了佯装,或者伤得重,已动弹不得。
一箭射中东魏弩机手的兔头卒是闵顺西,刚刚十九岁,生得精干异常,身材又奇瘦,弹性足,一个箭步总比别人要多出一尺。他本是贺兰祥将军府中家奴,十四岁随宇文太师出征东魏至今,身经三十余战,天生就是近身搏击的一把好手。
金泽对着闵顺西竖起了大拇指,闵顺西却是面无表情,他断定前面的大树上还会有弩机手。以多年交手的经验与教训可知,东魏军不会如此单打独斗,闵顺西认定我等众人中的哪一个搞不准谁会在此丢了身家性命。这是兔头卒的战场生存逻辑,要么对手死了,要么我死了,同时死了或同时活着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
众兔头卒碎步向前,个别傻大胆儿的步子会大一些。金泽仍不敢大意,就算是那个弩机手真的死了,仍要小心提防他的友军弩手。战场上就是这样,从来不缺冤死鬼,也从来不知道以勇猛还是睿智还是运气论英雄。一战过后,尸骨遍地,你说谁是战场赢家?不在胜负,而在生死,你只要活了下来,管你有没将帅之才,你就是英雄你就是赢家。
行参军金泽这样胡思乱想着,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是先用脚尖探测虚实,过去的经验同样提醒他小心脚下有陷阱。若落入陷阱,削尖的竹矛刺会要了他的命,即便是躲得过竹矛也躲不过底下的一层生石灰粉。此为防御战的根本手段,对步卒有效,对骑甲之士更有效。金泽始终躲在盾牌后面,他坚信东魏的弩机手一定是团伙作战相互照应。
东魏的那个弩机手确实中了箭,闵顺西射出的一支竹杆弩箭,虽不及此前射中贺若敦战马的铁杆弩箭,但在近距离之间的杀伤力尚可。与闵顺西的善于捕捉战机相比,金泽自愧不如,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是不服不行。
金泽看着东魏的那个弩机手趴在地面上的败枝败叶中,一动不动,不像仍有气息出入,真的可能死了。这也是一个短命之人,如果是他射中了贺若敦将军的马,如今他死了,也算是一命抵一命。要知道,那匹马本是西域吐谷浑国所贡,宇文太师因战功而赏赐,一度被贺若将军视为性命相托之物。
弩箭射人,十死九伤,金泽自然懂得这个道理。闵顺西的弩箭射中了他哪里?金泽身边的兔头卒们无人知晓,闵顺西也不知道,他看了树上的人影,连想都没想就发射了。弩箭的威力就是这样,只要射中,一定让对方丧失战斗能力。闵顺西深谙此道,无论远攻还是近战,他最钟情于弩机,省时省力,不遗后患。
人人都有冒进之时,行参军金泽平时更是极谨慎。这一次,他断定东魏的那个弩机手绝对已毙命。因他看到弩机手的后腰上有弩箭头穿出,虽不能确定弩机手的年纪,但他认为应该不超过三十岁,甚至不超过二十五岁。任何一个将兵之人,皆会首选精力充沛眼疾手快之卒充任弩机手。
东魏的弩机手铠甲崭新,右手向前伸着,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金泽对此有些疑惑,他的弩机从树上落下来,明明是落在他的左边三尺远的地方,他如何死死地伸出右手去抓?谁知道他到底要抓什么呢?人死之前,还要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