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此之时,大将军王僧辩理应再派战船前往救援掩护士卒回撤,孰料,大将军误判了形势,却以为再派战船前往仍难免重蹈被撞沉之覆辙。于是,按兵不动,众目睽睽之下,不论将士兵卒,无不惨死水中。
太清四年三月初三八这一战,减员八百,折船五只。数目明了,缘由繁琐,大将军王僧辩只能如实撰写。战报写就,八百里加急,当日即达江陵。湘东王见战报,冷冷一笑,只回复八个字:有何颜面称这一战?
王僧辩初不解,后一想,湘东殿下疑之有理:尚未开战,即撞上暗障而沉船,对方毫发未损,岂算得一战?若说是战,你可向湘州城上射出一箭?斩倒一人?面对惨败,你可以消磨对方锐气之措?
指挥千军万马,向来从容自若的王僧辩在湘东王的八字回复面前,竟然有些麻林,天要下雨,这也是由得不自己之事,还能如何?我已尽力,我已问心无愧。纵然我战死湘州,湘东王又能诸事皆顺?
袁汝韬极善察颜观色,明知王僧辩对湘东评判战局之反常早已习惯,却依然装作猜不透其心思,劝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将在外,王命有所不受,大将军当见机行事,万不可受湘东殿下情绪之左右。”
话虽这么说,王僧辩仍感觉自身处境万般艰难,若是在江陵遭遇如此败局,岂不是项上人头早已搬家?湘东王萧绎的心思,谁敢不仔细猜?谁敢不放在心上?他一看你不顺眼,马上就是掉脑袋的下场,谁敢不察?
未出师,即大捷,萧誉面对望海门前水域一片血红,却是痛苦流涕,在城头上面朝东北方向长跪不起,任谁规劝都无济于事。当日晚间亥时初刻,萧誉百般思索之后,毅然修书一封。次日寅时二刻,着府中法曹参军倪云鹏以蜜腊涂封妥当之后捆绑在箭矢上,交由弓弩手射向王僧辩营中。
营门守卒拣起箭矢,片刻不敢耽搁,快速传送至大将军帐中。此时,王僧辩并未入眠,见此物,难免怒火中烧,眼中布满血丝,又不得不展开信函,嘴上骂道:“混丈小儿,得寸进尺,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我倒看看你将要落得一个如何下场!”
但见信中曰:姑丈阿耶足下,我等诸人本为骨肉之亲,数十日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天作孽乎?人作孽乎?今日灯下提笔斟词酌句之时,余心乱如麻且又如焚如荼。念我等本是同宗骨肉,竟落得刀枪相见,岂不哀哉?想先帝拳拳之心,不由得仰天长叹,涕泪皆流。非如此,又若何?先贤有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余痛定思痛,自皇祖蒙难以来,余之言行,当介乎君子与小人之间也……
读至此,王僧辩突然觉得手脚冰凉,身心俱冷,暗暗叹息道:看来,这叔侄二人之间的死结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