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萧方矩这么一说,王顸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在江陵城中出发前临时变更的职务是安南郡王府左卫将军,如今看来,竟然也有不小的权力,真是可笑。
萧方矩确实不适合领兵打仗,他一个人盘腿坐在铺着绣花锦垫的胡床上,嘴里念念有辞:“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兵曹参军庄瑞霖听得直翻白眼,退至门外,来到船舷上,小声问:“请教少将军,这番话里,么子说头儿?”王顸也小声道:“说是圣人以其无私,反而成了他人,但这大道理,与咱们众人眼下所行之事无碍,也许他是在复习此前学过的功课。”
将士面前,卖弄学问,普天之下也只有萧家的男人们能干出来,欺我们这些习武之人从小没有饱读圣贤书么?王顸极无奈,心中更惦念黄鳝洲那边的局势,恨不得生出双翅飞将过去,马上开始指挥众弟兄开工干活。
萧方矩听不见二人在外面的嘀咕,只顾他自己在温习功课:“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庄瑞霖一脸诧异,轻步走到船尾,跃上后面的一艘虎舫,去安排抵达雀鼠岭之后的安营与分工,不提。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萧方矩又嘟噜了几句,像是困了,歪在胡床上闭目,身边的两个侍卫赶紧上前给他披了件羊羔皮衬里的绎色战袍。萧方矩闭着眼,道:“唉唉,这都是道德经里的学问,如何就对我等众弟兄没有丝毫益处呢?”
王顸踮着脚尖来至萧方矩的胡床前,小声说:“贤兄到了黄鳝洲,还需审时度势,还需多多勉励众弟兄,毕竟,这筑坝水淹之计,一切尚未可知,行与否,还需待这堤坝筑成之后。”
“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急于明者,众人知之。”萧方矩自言自语,仿佛不是在与外人说话,王顸不大清楚这番话的出处,却道:“贤兄还需多想想,我等众人如何才能早日向宗懔将军报捷。”
“报捷?报的哪门子捷?”萧方矩瞪起了眼睛,十分亲切地看看王顸,说:“古之先贤有言,利于人者谓之巧,不利于人者谓之拙,你我此番北上,为巧?为拙?”王顸诺诺,不语,心中又愤愤不平,前来攻打湘州,还不是因为你阿耶要铲除异己,他这般自食骨肉之举,估计世上之人没几个赞成的,只是,纵然不赞成,纵然身后留下滚滚骂名,还不是阻挡不住?
“唉唉,唉!”萧方矩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地说:“纵然我饱读圣贤之书,仍然劝不了我阿耶,也奈何不了我堂兄,他在湘州城里看我的笑话,誓死抵抗,我阿耶在江陵城中咬牙切齿,誓在灭贼,我等众人在这里受夹板气,还得挖空心思攻城,唉唉,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有个屁用?你说的是求学,要每天积累学问,修道却要每天减少,不断减少,以至于无为。大道理啊,千真万确啊,屁用没有啊,一钱不值啊,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