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在水上训练不足,临到用时当然难免捉襟见肘。江面上,天地之间皆乱了分寸,谁也顾不上谁,谁也指挥不了谁。花好月圆之时,人人皆无性命之忧,一个比一个君子,而当你身在战场,眼前突然有人死去之时,你的修养与体面就都没了,如惊弓之鸟,如丧家之犬。
卫溢的嗓子也变了声,因过于用力喊话而变得格外尖细,此亦是平日里过于养尊处优之后果。他所在的战船上,二十个弩机手也没有展开就位。卫溢说:“蠢货,干他们啊!还要客套么?”一个弩机手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样子,极委屈,说:“要么自己的船挡着,要么是船被撞得直摇晃,又站不稳,又有黑烟,呛得半死呢!”
“抓住时机,要发射,机不可失!”卫溢想去前面的船上察看一番,又担心被流矢所中,只得躲在船室内摇头叹气,说:“国家承平岁久,人不习战,难道我等众弟兄就应该是这副嘴脸?按说,我也是个闻难而不惧之人,为何弟兄们乱成这般?难不成真的是天要亡我?天要亡河东郡王殿下于湘州城么?”
苏良并不为这番话语所动,在他看来,天要亡谁都是后话,眼前之事需立即决断,而不是在此如妇人般哭哭泣泣。眼前的弩机手如苍蝇一般乱撞,卫溢急得团团转。苏良说:“今日之事休矣,西岸行军的孔双休如何也不见踪影呢?”
卫溢扭头看了苏良一眼,没说话,心里却骂,你是哪一方的?专门来给老子拆台的么?孔双休是金曹掾佐,论行军论作战论见识论人品,皆比你强百倍,我宁信他,不信你!
一颗陶弹在落到甲板上之前炸开,一团火光与一声巨响之后是众的惊叫声。卫溢心中一沉,想跳到前面一艘战船上去,苏良却将其拉住,道:“中正行事且需谨慎,既然反击不利,就要后退一点,那火弹抛不远,咱后退一点,看他还能奈何?”
卫溢似有所悟,以后的机会总能重逢,强行在此率尔应战又何必?忙命令:“各船后撤,右侧船往西撤。”
得了中正卫溢之命,有的战船军主想调头离开,却被自己的友邻船只困住。又有陶弹在落到甲板上之前即炸开,仍然是一团火光之后爆起一声轰然巨响。各战船上的军士兵卒再一次陷入恐慌,毙命者应声倒下,受伤的在嚎叫,没受伤的尖叫,像是受不了眼前的血腥刺激。
岸上,罗方横看不到战船上有没有人立即死去,虽说又有陶弹落下,但他不知落在了战船上还是掉进了江水中。他忐忑不安,不知今日能否一战而胜,再及其余。无论从哪个方面来分析,与湘州诸郡所属之兵在此激战,都有些过于仓促,若不是带上了这些火蒺藜陶弹,面对如此人多势众之敌,仅仅以弓弩,如何能抵御得了?
岳阳郡中正卫溢的心情,并不比他的对手罗方横好到哪里去,有不好的消息传来,船上有兵卒受伤,伤势较重的有可能难保性命。苏良说:“他们有,咱没有,这是一边倒的架势嘛!中正此时须总揽全局,不必在那火药陶弹面前逞强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