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陵众壮士而言,今日之激战场景乃是多年未有,罗方横心中极速地回想了一下陶罐中所装的黑色火药,松柏木炭在石碾子反复碾压之下成为细粉,掺入硫磺再加芒硝,引绳点火,这些东西就能杀人!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仅仅是过去在江陵城中听湘东殿下言说,如何能信服?
卫溢看到了落水溺亡之人,心情只是略略复杂了一阵,继而又释然,若无伤亡,还能叫两军对垒?我只要保全了我的性命就好,就算是被他们俘虏,也未必就要杀我的头。今日战败又有何不妥?最好连那湘州城一起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不好么?更何况还是亲叔侄,我若归了湘东殿下,将来也未必就是不得志……
各战船上,弩机手们并不示弱,仍然有数不清的箭矢朝着岸边飞来,笃笃笃地射中江岸上一切掩身之物。抛石机的立梁上也中了箭矢,难免令人心惊胆颤。此时,弩机校尉凌金锐紧跟在徐车的身边,道:“车哥,小心他们的箭。那些人疯了,怕是被这陶弹惊疯了。”说完伸手想拔下一支箭,用力过猛,矢杆就断了,铸铁箭头,水磨出锋刃,湘竹矢杆,湘鹅尾羽,做工精良。凌金锐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如此简单之物,却能伤人性命。”
徐车与军士们一阵手忙脚乱,拖着引绳的陶弹相继飞向空中,又落在战船上。炸开之时,仍是火光四射。罗方横由是愈加佩服湘东王萧绎之高瞻远瞩,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这是湘东王常常挂在嘴边的梦想,但在暗中却是背其道而行之,征服异类还得靠硬手段。
各船军主得了卫溢之命,战船缓缓调头向北,有三艘战船因漏水而渐渐下沉,郡尉苏良擅自做主,吩咐道:“船上之人快撤到相邻船上,且由那些烂船沉入江底便是。”未等沉船军主言语,苏良又道:“那东西也不过是一个陶罐子,如何就有这般威力?堂堂大梁国的军用战船,如刍狗般不堪一击?真是笑话。”
刍狗者,稻草扎制而成,民间祭祀之物。
苏良回至中正卫溢身边,又道:“佯退佯战,还得让弩机手反击才是,要伤他一些人才是正经。如若不然,岂不是让河东王小瞧了我等?”
你以为,今日打一场胜仗,河东王萧誉就得多看你一眼么?他若有这份雅量,何至于跟自己的亲叔父闹到这一步?卫溢说:“今日之事,全凭郡尉定夺就是,你看看哪几个军主能胜此任?”苏良摇头,知道这是推诿,忙道:“那就让离得近的那些船上军士,以射人为主。”
命令传下去,弩机手们反而骂起了耶娘:日落西山,天色将晚,且他们又皆是躲在暗处,哪还能瞄得准?这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军主中,有一人,姓万,名延庄,却是个异常冷静的人物,他吩咐道:“弟兄们,务必引而不发,江陵之人不过如此,惧他么个?且需平心静气,待到瞄准了人,或瞄准了他们的马,有十足把握取他的性命,再扣悬刀也不迟,这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没这份耐烦,难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