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恭维之言,过于不切实际,卫溢说得心虚,万延庄也不接话,他全部精力皆在前方敌阵中。与江陵众贼向我方所发火蒺藜陶弹所致伤亡相比,我仅仅令他死伤一人,又何足挂齿?又何足言天助?天助个茄子?你也不睁大了眼睛看看,我们的战船哪?至少得有几艘得扔在这里吧?这可都是头一回下水的柏木船,蜀地沿江而来的上等柏木,就这么沉了么?难道你就不心疼么?
万延庄听得那人在惨叫,他极不喜欢,那叫声必定令人浑身不适,影响我等弟兄的士气。江面上吹过来阵阵冷风,寒意逼人,助长了悲伤气氛。外都督罗方横知道有人中箭,心中紧张得不行,忙来至跟前。火奴校尉徐车见状,忙吩咐左右之人:“快把小武子扶到一处房中,看看有无懂得治伤之人。”
宁武跪在地上,弓着腰,似是疼痛难忍,却说:“校尉何必为我劳心费神?今日是死是活都由着我,眼下当务之急是多多干掉他们一些船,若能沉在此地,那将是最好的水下路障。若在此地不能将他们拖住,筑坝之计必将功亏一篑。”
如此一个明白人,本不该一时冲动。罗方横心中隐痛万分,不忍心再去看宁武的另一种传神的眼睛。与其让他此刻难受,反不如一箭要了他的命。罗方横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倒把他自己给惊住了,我如何会这样想?我所读过的圣贤书,本不该让我成为一个如此龌龊之人吧?
“武子哥,你的眼!”另一个军士半蹲在八尺开外,哭丧着个脸,耷拉着两道淡眉,喊道:“你的眼!你的眼啊,武子哥!”
司职抛石机的军士不能擅离战位,此乃军中纪律。
那军士虽然着急,但头脑还算清醒,他又道:“武子哥,不碍吧?”那军士看了罗方横一眼,显然是不敢过多安慰。宁武在喘着粗气,像是在积蓄力量,他看着自己好兄弟,笑了笑,说:“大不了这眼瞎了就是,剩下另一种,不耽误杀人,比断个胳膊断条腿强,比一箭封喉让我立马死了更强,有啥大不了?不克湘州,我如何会死?天大的笑话!”
罗方横一听,心中十分感慨,暗想,此人真是条汉子,且是忠心耿耿的汉子,就算是故作轻松状,亦万分难得。于是,忙跑过去单膝跪下,扳住宁武的肩膀,道:“贤弟且忍耐片刻,我看看能否有个金疮医过来帮你疗伤。”
金疮医,即南北朝时随军而行的外伤科医生。当时,医者为稀缺物种,听罗方横这话的口气,差不多就是没有。若有,肯定是跟在他身边的,还需要看看有没有吗?
宁武顺势倒在了地上,他当然知道罗方横的麾下没有金疮医。
一个人若是沦落到别人以善意谎言来安慰的地步,岂不是恰恰说明他的命将要完蛋?
宁武说:“都督不必如此,我预感今日休矣,这是命,何必再为我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