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傍晚时分,连云舫上河东郡王萧誉的棺椁终于被送到江陵城北无妄门外。青条石砌筑得平平整整的宽阔码头上空无一人,但沈宏源仍惧怕稍有闪失,一刻也不敢离开连云舫,只得先派两个军士快马加鞭前去湘东王府中禀报。
无妄门,乃是江陵城北四门中最东边一个,宽不及八尺,极狭窄局促。湘东王命名无妄,专为在门外草甸以北处置十恶不赦之人。只是,此前开国近五十年太平日久,无妄门极少开启。
所谓十恶者,反逆、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也。而在湘东王萧绎心中,河东郡王萧誉近二年之所为,实为十恶之首,阴谋造反,危及社稷,还不该杀么?好在你畏罪自决于天下,也只配停灵在无妄门外。
连云舫尚未到益阳郡邑之时,沈宏源一觉醒来猛然发现萧誉以袢甲丝绦自缢于室中卧榻上,急忙报告了大将军王僧辩。本以为,大将军会派人驰报湘东大王。没想到,王僧辩却是先吩咐人快马加鞭去益阳城中高价沽来一具上等棺椁,仔细地盛敛起来之后才安排人往江陵送信。
据传闻,湘东王萧绎接到密报,独坐殿中几个时辰至深夜,不吃不喝不语,府臣武将无一敢向前安慰。那一夜,他心里想了些什么?至今无人知晓。待到子夜时分,司职添茶的近侍见湘东大王在案前桑皮纸上挥笔立就数千言,却又在卯时三刻将那卷桑皮纸投入黄铜兽足炭笼中付之一炬。
四月二十三日傍晚时分,湘东王萧绎终于亲临无妄门外码头,快步登上连云舫,仅仅瞅了一眼,就对身边随从之人下令:“今日亥时末刻,远一处高坡背阳之处,以庶民之礼暂且安葬即可,不树不封,妄议者斩。”
沈宏源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心中自是不爽,暗想自己自太清三年七月奉命随大将军南平河东王萧誉,几番征战至今落得如此结局,可算得挤身丹册青史留名了么?又记起那一日,在益阳郡东门外码头上泊船收敛萧誉尸首之时,大将军竟又着意委派斥候行参军庄瑞霖带人去城中运来四筐海盐填充于棺中。言说之意,一防几日后到得江陵城外之时腐烂得辨认不出,以免湘东大王横生怀疑。二来亦是维护宗室郡王最后之尊严,生前无比尊贵,焉能让他死后面目全非?暂且封棺之时,大将军王僧辩却也曾黯然伤神潸然泪下,道:“纵然蓬户黔首之下贱民,乡里老幼尚讲求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何况他乃是宗室贵胄金枝玉叶一般人物?且这决死之举,舍一人而保全州郡之民免于兵祸,此非常人所能为作也。河东郡王主政湘州这些年,仁爱驭下,为民所亲,潇湘安居,百姓乐业,其治兵御下更兼君子之行,足令我等心生敬仰。奈何家国之大业,一至于斯时也?而你我众人皆非草古顽石,如何不念同胞手足之情?”
昨日往事历历在目,今日奈何物是人非?
湘东王萧绎见沈宏源目光流移不定且有些呆滞,毫无前些时日在府中那般神色怡然答对自如,心中自认为明白了几分,于是宽慰道:“宏源参军,江中船上这些时日,风里雨里,担惊受怕,也着实辛苦你啦,唉,虽然大将军帐中乏人,前方战事又紧,奈何本王还是想让你在江陵休养几日,白昼间你且在本王殿中行走,每日酉时即可回宅中与家人团聚。嗯?走吧,跟我回城中去吧!”
有军士拉到连云舫前一匹白色战马,鞍饰精美,四肢修长,品相非凡,似是西域所贡神骏。沈宏源无心去看那骏马,他听懂了湘东王萧绎之本意,忙跪倒在甲板上,道:“启禀大王,能否命卑职……”
“哦?”萧绎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道:“哦,你想送他入土为安?”悠悠书盟uu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