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相殉国,其所殉者,仁义也,如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湘东王萧绎像是在自言自语,并无意打断长史胡僧祐。说话之时,萧绎不喜欢看任何人。他左目不济,如后世众多病友相似,总想刻意表现出一种洒脱。萧绎如往常一般仰视众人头顶上方,似沐雨迎风而立,淡淡地说:“侯景逆贼以智相之性命,逼迫我萧世诚就范,如何可成呢?孰不知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此言,若换作皇祖多年之训导则是为国为民,披肝沥胆,金刚不夺我志也。”
这番话,沈宏源直听得头皮发麻心燥不已,国难当头,与贼军作战,凭的是真刀真枪真功夫,又不是庙堂之上坐而论道闲扯鸡儿蛋,儿子都让仇人砍了头,你还有心思扯这些大道理?扯蛋能把仇人扯死么?那侯景,与你萧世诚而言,可是杀父之仇,你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谁搞得懂你的安康郡王是死于名,还是死于利?那么一个小孩子,你非得让他任郢州刺史,奈何白白葬送了性命?
胡僧祐是不是觉得被浇了一头冷水?沈宏源猜不出,只是像这位永不服输的老者投去崇敬的目光。王顗也像是在替老将军难过,若论行军作战,这一屋子的人里,还有谁比他老人家更内行?
但见胡僧祐手中的钢刀停了下来,单膝跪倒,向着萧绎拱手行礼,说道:“老臣还有一计,派百艘三王舰由长泽湖入汉水,不足五百里水路,行军至硚口入长江,两路夹击,纵然侯景阴险狡诈侥幸逃脱,那些追随他之贼子贼孙也将被我一网打尽。”
沈宏源紧盯着萧绎的眼睛,打心里说,他不赞成胡僧祐之增援建议,汉水行军顶多三舰并行,且遇到滩浅弯急处还需单舰依次通行,极易被岸上潜伏之敌袭击。既然如此诸多弊端,当然难救眼下水火之急。若要增援,直接走长江,江天浩荡,畅通无阻,即迅速又易防护,且能够与前方大军随时接应,岂不是更好?
萧绎愤然道:“将帅无能,屡屡增援,总归徒劳。”
极颓废之众人,闻听此言,精神为之一震,个个都抬起了头。萧绎从宽阔的案几后面站起来,挪步到郢州攻防形胜全图前,倒背了双手将那郢州城端详片刻,摇头苦笑道:“区区一个侯景,麾下仅八百骑渡江,竟将我祖宗基业搅了个天翻地覆!一个相貌猥琐的瘸子,竟也胆敢挟天子令诸侯,天灾?人祸?”
殿中众人除胡僧祐之外,皆又慢慢地低下了头,萧绎目中皆是鄙视之神色,道:“再说眼前之郢州城,东西宽几里?南北长几里?还谁不熟悉郢州之城防?恐怕蒙了眼睛也不会走错半步吧?一个鲍泉,一个徐文盛,还不够么?还要多少人白白地葬送了性命?嗯?此时此刻,我萧世诚倒也可怜那苦命之萧智相,他彬彬有礼,大有皇祖之风,少有大志,只可惜恨水东流,一切成空矣!”
众人不语,却有人在哭泣,极压抑,似是不敢出声,但哀痛发自肺腑。湘东王府中兵校尉王顗仍是眼中含泪,双手握拳,“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案前,道:“逆贼已陷郢州城,若任其盘踞日久,作威作风,其徒党望风请服者益众,星星之火若成燎原之势,郢州城必成大王之患,且此嚣张气焰不可长,必须严厉痛击,果断斩草除根。因此,恳请大王派我前往军中效力,以助徐文盛不克不还。”
“以助徐文盛不克不还?呵呵!我儿幼稚!”萧绎的嗓门提高了数倍:“为将之人,领兵在外,对敌之情毫无先见之明,纵然增援不断,又有何益?”
无人敢回应,殿中一片沉寂。此问,确也无需回应。萧绎上前扶起胡僧祐,又扶起王顗,说:“兵,我一个也不增,徐文盛嘛,仍在军前行左卫将军之责。还有,僧祐将军且代我书密信一封,立即派人快马驰送大将军,这信嘛,只需八个字,督军行事,令出一人。”今日文学网jr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