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舫上,水军大都督任约双膝跪倒行大礼。不过,嘴里说了些什么,因风声呼啸噪杂而致使净居舰上所有人等皆听不大清楚,差不多的意思可能就是“众将士随时待命,志在痛击来犯之敌,只待大王一声令下。”
天公不作美,莫过于此。这一刻,不该风平浪静么?萧大心小声问侯景:“值此之际,本王当与众将士说些什么?”
侯景躬身施礼,向前伸了伸短子,说:“大王殿下想对他们说什么,开口便是。”
张驰扭头看了萧大心一眼,没说什么,却希望大王殿下能够明白,江面上这一刻风声如群猿夜半哀鸣,众将士哪能听得见你说什么?万一有欠绥当之处,反而招致瘸贼猜忌怀疑,这是何必呢?
浔阳王萧大心的两道浓眉向上挑了挑,像是领会了长史张驰的一番良苦用心,笑道:“本王与大丞相并肩而立,众将士不也就明白了么?何须多言?朝中奸佞贼臣擅命乱政多年,几近危亡宗庙社稷,若不是大丞相慧眼识贼,清除圣祖躬侧之恶臣小人,当今圣上焉能安卧太极堂?”
何必扯到此处?这不是刀尖上舔血么?张驰不时地给浔阳王递眼色,大丞相府右长史周纯良似是有所察觉,忙向前一步,手扶了舰首护栏,大声喊道:“大王殿下有令,行俭大都督且平身,今日风大浪急,贼军临江,恶战在即,且待天下时局缓和之时,大王殿下再伺机慰劳众将士。”
任约,字行俭。周纯良尊称他为行俭大都督,可知二人平级。任约今年三十七岁,恒州人氏,本效力于宇文泰麾下,却在大统十三年即太清元年七月与侯景互生钦佩而追随至今。
浔阳王萧大心对任约,早有耳闻,却又算得好恶参半。好音:号的是他治兵有方,能征善战,若能为我大梁所用,必是国之栋梁,属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之风流人物。恶的是此人心狠手辣,杀伐太过,对顽抗之敌毫无怜惜之意。为将若如此贪嗜于取人性命,其自身必将难以善终乃至祸及子孙,似是人之宿命。太清三年四月初九午时初刻,瘸子侯景攻破台城,带五百护卫持刀枪闯入文德殿,与我皇阿祖相距仅一丈八尺时,紧随侯景并代侯景从容答对皇祖所问之人,不正是这个狼狈为奸的任约?
说来难以相信,侯景攻克江州并将浔阳王萧大心囚禁在净居舰上至今整整二十三日,萧大心竟然是头一回见到此前早已如雷贯耳之虎将军任约。张驰也是头一回识得此人面目,心中难免惊愕诧异,这般相貌堂堂之人,如何对一个身形猥琐的瘸子顶礼膜拜,且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冲锋陷阵?由此,长史张驰也愈加提醒自己需小心斟酌侯景驭下治人之术,他将太子与浔阳王二人玩弄于掌股,寻常人等谁能相比?
远看任约,眉清目秀,高鼻阔口,面相不恶,身材壮硕而修长,肩宽而厚,人显得格外威武。又是三叩首之后,任约后退着起身,像是又对着众将士发布命令。江面上波浪起伏,眼见得风依然很大,直吹得净居舰摇摇摇摆。远处之处,舰船缓缓挪移,各色旗帜呼喇喇地乱响,舰上众人站立不稳却军容严整。
萧大心看了侯景一眼,侯景却佯装左看右看,似是不解浔阳王想说什么。此时已近正午,太阳热得甲板发烫,江面上处处波光鳞鳞且耀人双目。张驰习于水上行军作战之事,自是察看得清楚,忙说:“大丞相极目远眺一下,看看远处江面上那斑斑点点,会不会是荆州水军到了?”最新zuixiashu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