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见海上花如雪,几轮春花葬枯颜。
一引子
前一刻还是恶浪滔天,狂风裏着暴雨狰狞而来,呼啸着撕扯船帆,似乎要将船儿吞没在波涛之中。可不过眨了下眼的工夫,便忽然风消云定。
雨停了。船下的浪花渐渐平静下去,远处云雾散开的地方,缓缓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来。
那座岛,就像围墙后藏着的一角惊艳风景,蓦地无力的呈现在人眼前。宁静的绿色岛屿,脚下是望无垠的晕目眩碧蓝,头上是飘着云朵的晴天。
它似一朵甜美的微笑,沉浮于苍茫海面。
白衣女子下了船,顺手丢给愣在那里的老船夫手里几锭银钱。“老人家,看这架势,只怕晚些时候还要有暴雨。你快快驾船回东离去吧,免得家人担心。”
老船夫拾手揉了揉眼睛,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凌七天前这女孩从帝都雇船出海的时候他还不信,可没想到,海上颠簸数日之后
老辈人传说中住着的诸神灵岛,海怪和异兽频繁出没的灵岛,就连世代泛舟海上的渔民们也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灵岛,竟然真的存在
顿了一顿,老人望向那个背对自己的女孩,扬起一把荡游的绳线“姑娘,你个人上岛,不怕危险吗
女孩子闻声,回过头来,嘴角绽开嫣然笑“老伯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说着,扬扬手中的长剑。
老船夫喟然一叹,也罢,她这一去,是福是祸,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返身折回船上,准备离开。扬了帆,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那女子遥遥喊了一句:“哎,千万小心,别遇到什么怪物啊。”
话音刚落那个白衣的女孩子,已然走得远了。
一路行来,头顶浓荫密布,高大的树木遮天藏日,却看不见一片绿色的叶子。枝桠上开满了从来见过的花,一簇一续压弯了花枝。花瓣白得像雪一般,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色。
伽罗一边走,一边随手在手中册子上记着入岛百步,见奇花。无叶,繁花,满枝桠。花开重瓣,莹白如雪,有奇香,清甜可人
写到这里,突然一阵难受,只觉得胸口发闷,酸软无力的感觉迅速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伽罗一时头晕目眩,手里的笔,““啪”的一下就跌到了地上。
意识模糊之前,她听见自己倒在地上的声音,还
有……一声凛冽的质问“你是什么人竟敢闯人这话音落处,话音落处,有灵气从头顶直灌而下,伽罗顿时觉得精神一振,神清气爽。她用力睁开眼,便正对上一双凌厉而深邃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低着头看她。垂落下来的长发遮住了他小半张脸,但却丝毫不妨碍他冲她扬起一脸鄙夷和不屑的表情。
“想不到天使竟然衰落至此如今的天使,都是像你这样的饭桶吗
伽罗翻了个白眼,想都不想便顶撞回去“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这么刻薄。我说您跟天使有深仇吗?圣龙大哥?
听到这句,男子英俊的脸上顿时一僵。凶戾的说道:“你居然能看出我的元神
戾气顿时四溢。没等伽罗反应过来对方修长的手指便扼住了她的脖子。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哥麻烦你别这么激动成吗“伽罗没有挣却不扎,而是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腰间的佩饰。“我不过是看到你腰间的紫玉蟠龙佩,猜到你是龙族而已”
这好歹也是基础常识。就算她再没见识,今日也知道这紫玉蟠龙佩是只有龙族十二圣龙才能有的东西
这位圣龙大哥也真是太高看她了。要是有能耐影一眼看透他的元神,她也就不用在命运之轮混这种三天两头被踢下界的苦差事了,早就连升三翼服侍命运之神了
听到这话,那条看起来很不友好的龙脒着眼睛意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在确定她真的只是个半吊子天使之后,才缓缓松开了手。
嘴里却还是十分不友好的语气“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踩地皮啊。
怕他不信,伽罗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扬了扬“命运之神说下界最近有些异状,派我来看看奉命行事而已可不是故意闯入你地盘的哦。”说着,冲那条龙咧开一朵灿烂的微笑“我叫伽罗大哥你怎么称呼”
听到她的名字,那条龙顿时一愣。“我的名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知道了,会引来灾祸。”说罢,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花树之间。
伽罗在岛上游荡了三日,基本摸清楚了这个岛的概况。
岛不大,方圆约莫百里。只有一座城池,人不算多,稀稀拉拉摆开的摊子却不少胭脂水粉店、糕饼店、裁缝店首饰店、铁匠铺子、米铺子看起来比斯拉码头还热闹,人间烟火气十足。伽罗一路游荡着走过来,很快就摸到了城墙边。
拾眼,只见高耸人云的城楼上书着两个大字瑶城。
一时兴起,抓了一个路人用问这里的民风,谁承想,那大嫂一问三不知,说是打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可伽罗问她父母亲人,又答说都不晓得在哪儿。
连着抓了十七八个人问,答案大同小异,伽罗心里里渐渐升起丝异样的感觉,手里的笔停在书卷上,却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
好诡秘的一个岛。安定富足,一片升平。人人脸上都挂着愉悦满足的神情,可细问起来,却都是只有今日,没有昨天,
此情此景,怎不令人生疑
正思量间,忽见街那头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一是那条龙。他闪身进了一家水粉铺子,立在柜台前挑三拣四了半天,才拎着两盒上等的胭脂离去。不想,一转身,就正对上伽罗玩味的笑脸:“哎,我说你一条单身男龙,居然还买这些东西”揶揄的笑意在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散开来。“说吧是偷偷跟哪个龙女私奔,隐居在这岛上了……还是……您老本来就是一女龙,女扮男装来的”
她只是拿他当个熟人,说两句玩笑话
却不想,龙大哥蹙了眉“不要瞎说。“顿一顿,声音变得温暖起来“这些,是买给我妻子的。”
妻子。
伽罗生生被噎了一口。话说到这分儿上她就算在再傻,也该猜到真相了。
堂堂圣龙却低调隐居在这海岛上,口口声声,“妻子”如何如何可婚姻大事在婚神的备案上连个印记都没有,其中曲折,除了私配凡人,伽罗想不出第二个可能来。
可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面前的男子。龙族私配凡人,是要天打雷劈外带上斩龙台抽筋扒皮的。
是,他能躲藏在这里,必是仗着自己道行够深法力够强。可是,又能躲避多久呢命运的那群手下不是吃素的,他早晚还是会被逮到的
又或者,命运这次派她下来查看这个岛,其实是要抓证据
这样想着,嘴里的话忍不住就发涩起来“你就不怕被龙族逮回去吗还有,她,知道你的身份吗”其实还有一句她没敢问。那个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竞能让一条修炼了几千万年的龙心甘情愿地蛰伏在人间,与她厮守。
圣龙大哥一如既往地沉默,闷声不答。伽罗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些太八卦了,这是人家的私事
她一个小小的天使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也许人家胸有成竹到可以瞒过上天之眼,跟爱人厮守一生也说不定呢毕竟,凡人的性命再长,也不过区区百年光阴吧百八十年那不过是龙族打个盹的工夫而已。
讪讪地打算转身离去,那条沉默已久的龙却突然开口喊住了她。
“想听我们的故事吗”他淡淡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不怕被株连的话,就跟我来吧。”
他说,他叫湛焱。
说完,很体贴地闭嘴,让她自行消化这两个字所带来的震撼。但他不知道,这震撼是伽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消化掉的。
湛焱,湛焱
那是龙族十二圣龙之一的风圣龙王,整个龙族中最逍遥、最自在、最谪仙的那一条。
伽罗闭了闭眼睛,也是逆反神界,第一个敢打上神界始作俑者。
当年风龙一部叛乱,是众神合力,历尽千辛万苦才将他们尽数剿灭。从那以后,龙族中风龙一脉从龙族消失了,成为永恒的禁忌,而湛焱,也被打下天庭,不知所踪。
众神都说它沦为邪神,被虚无神一掌劈得形神俱灭一却不想,此刻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竟口口声声说,他是湛焱。
“你逗我玩的吧,大哥”许久,伽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探道,“我知道你是圣龙,不忌讳,可我只是个天使,道行浅,胆小您千万别吓唬我。
“怕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湛焱悠然地呷一口茶,“就当没来过这座岛,也没见过我。你放心,只要你不说,神界那群饭桶是不会查出来的。
他竟然,已在人间度过了万年。
半响,被惊骇得合不拢嘴巴的伽罗终于回过神
他扫了一眼伽罗,懒洋洋地直起身来,顺势在城眼前挥了挥手。幽暗的夜色里瞬时掀开一卷流光游彩的画面。他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火。
猎猎的火。
天昏地暗,唯有火光不灭不息,永恒地燃烧。四下里到处都是猩红一片,空气燥热,脚下寸草不生,尽是焦土。伽罗知道,自己这是在看湛焱曾经的记忆,但,那些灼热,还是上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烈火烧成灰烬。
眼看就要灰飞烟灭之前,一声巨响炸开周围的一切。
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明亮的火光里裹着的,依稀是一条巨龙的身影。
是他。掉下来,坠人深山,砸出深不见底的大坑,后,山河堆积,风云突变。仿佛看得到是诸神在上界推的一一山川河岳聚拢而来,全都化作镇压之物,他埋在深深的地下身上压着巨大的符咒和万里河山。
诸神的声音自遥远的高空落下湛焱叛神,打入人间,永世不得翻身。解除禁锢除非……山河覆灭,圣龙有悔。
伽罗的心一下就被揪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恶狠狠地疼。
她看到被压回原形的湛焱恨恨地抬了头,吐着风,望向虚无的云中,冷笑着答话莫要得意太早。总有一日,我会带风龙一族杀上九霄,灭你神界
他嘴角有血蜿蜒流下,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看得出,虚无神那一掌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却也毁掉了他过半的修为。
堕人人间,万劫不复。对一条注定永生不死的圣龙来说,这样的归宿其实比灰飞烟灭还要严酷
伽罗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眼身侧那个喝着茶,满脸笑意的湛焱。“这样的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么熬过来的湛焱一笑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如果不是仇恨支撑着他,只怕几万年前,他就己经死了吧
撑过来,是因为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血。他永远的都记得那天,风龙族尽数被推上斩龙台他与诸神对战却寡不敌众。然后,虚无神凌空劈来那掌
湛焱探深地叹了口气。那段记忆直至令目,他都不愿再想起,却也永远无法忘记。
有些痛,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不能拔除。
就像有些人,此生注定他要对不起
罢了。他回过神,看看伽罗。“我怎样熬过万年光阴并不重要。我想要给你看的,是那万年以后
跌落凡尘以后的万年光阴,霎时如流光般从伽罗眼前划过一
湛焱被压在深山大泽里,痛苦困厄,甚至连翻身都不可能。却还是挣扎着分出一点儿魂魄,从最单纯的修炼者开始,隐忍着仇恨和伤痛,一点点修炼,点点强大。
不死不灭唯一的好处,就是总能找到重头来过机会。
重新修炼,小心翼翼地躲藏着隐匿自己的行边不让自己被神界发现。他吃尽了万般苦心中的恨意却始终不曾减弱。
这样的日子,熬到了一个人的出现。
突然一日凤家,传说中的风血之裔,找上了他。
那时候,他身上的戾气已经快要控制不住,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自己,但法力却还不能够将被镇压在山河之下的元神放出,去与诸神抗衡。
伽罗看到眼前的画面上出现了百年前人界的开国之君:凤梧商。
那华衣的男子站在山巅,仰望着浮在半空云中的湛焱,说出自己的打算“据我所知,凤圣龙王的气息,唯有靠凤血的浇灌和伪装,才可以使神界察觉不到。”
寂寞深林,流云飞度。
凤梧商负手,浅浅笑起“风圣龙王湛焱,你愿不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那正是群雄混战的时代。凤家才刚立国,凤梧商的实力远不能与周围的大国相抗。所以,他找上湛炎,与之相盟凤家以自身与生俱来的凤血掩匿湛焱身上的戾气。代价,是湛焱以他的神力,给予凤家所向无敌的庇佑。
这其实是一个危险的交易。因为这样做,等于是以凤家皇族的鲜血为祭,引圣龙之力,逆天改运。
凤梧商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但他确定湛焱定会同意。“凤血”二字,让他有足够的把握。
果然、很快,伽罗便看到,隐在云中的湛焱接受了凤梧商献上的凤血,而后,以一道火光为信答应了结盟的请求。
湛焱轻轻扬了扬手。画卷上山巅浓绿的树木便尽
数退去,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幽静的居所。
那宅院虽然身处密林之中,安逸静谧,但富丽堂皇的装饰,说明那是人间宫阙无疑。
修竹之下,有身形飘逸的男子静坐抚琴。晨曦中,伽罗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好看的弧线来。可眼底浮动的,却是永恒不灭的杀气。
“这”
“百年之前,我。”湛焱言简意赅,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般,毫不在意。“与凤氏皇族为盟之后的三百年里,我直潜藏于皇宫。”
他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九成,离成功不过一步之遥,却也与深渊只剩一线之隔。他随时随地都需要凤血的保护。而湛焱冷笑,凤氏皇族的后人,除了一如既往地像祖帝凤梧商那样擅长谋算外,却也新了不少小家子气的贪婪。
得到的越多,就越怕失去。圣龙庇佑之下,凤家军队所向无敌。眼见得国力日渐强盛,可当权者心里的恐惧,也与日俱增。
他们时刻害怕龙神毁约。
凤族的意愿,是将他握在手中,引为利器。但湛焱生性自由潇洒,就连龙神都不能轻易将他驯服,又何况这区区的人界皇族
湛焱与他们相处了三百年。为了凤血,他懒得与这群人类计较,他们留他,他就真的留在了宫中的神殿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朝这代这一日,偏偏就遇见了她。
一声清脆撞破密林的宁静红衣的女孩掩着嘴站在花树之下,口中是藏不住的惊喜“咦我还当是怎样的禁地,原来竟然是世外仙源,还藏了个帅哥
惊觉失口,她脸上浮起一朵绯红。嘴里喋喋不休的问题却没停下“你是谁怎么住在这深宫里还有
这里不是传说中的神殿禁地吗一呀你,你不会跟我一样,也是误闯进来的吧”
湛焱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多少年了几千还是几万年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眼前这个人类,显然是尘世间最普通的一个女子,资质平平,淡然无奇。她甚至连他脸上拒人千里的杀气都察觉不出来,却用不经意的三两句话,划破了他万年的寂寞。
心里到底还是警觉的,所以,当她喋喋的话语于告一段落之后,他冷冷问道“你既然知道这里是地,又怎么会闯进来
“我好奇呀”女孩走上前,顺手拎起茶壶给自斟了杯茶,“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说这里是皇族地,谁都不能进,不然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杀无的”
“那你还敢闯”他抬眼,打量她。只见她还是一没心没肺的笑,听到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满不在乎的神情“最多被逮回去打板子,没什么。至于灭九族眼珠一转,那张俏脸上闪过狡黠的笑意,活像是刚偷到八只鸡的小狐狸,“我姓凤。要灭九族,这皇族里一多半的人得跟着我陪葬,就连当今万岁都得搭上。
他们要是不怕的话,尽管治我罪好咯,我无所谓。
湛焱微微一笑,心下了然。这出身凤氏皇族的女孩,看来不是公主便是郡主,想必仗着父兄保护,难怪敢这么跋扈。
只是这小丫头恐怕不知道,这些年来,为了祭献凤血,不知有多少皇族少女死于父兄之手,被送至他的唇边。
她不会明白,相对于风圣龙王,人类自身的贪婪,才真正是永无止境的深渊。
这样想着,一闪神的工夫,就没听清女孩到底聒噪了些什么。等他从游离的思绪里抽回注意力时,只见她蹲在自己面前,仰起脸,一脸认真地探询“喂,你寂寞吗?”
寂寞
湛焱一愣。四下里的花树纷纷枯菱,流光亦步亦趋地倒退回去,他仿佛看到好多年前,好多好多年前,神界上的万里霞光之中,那样明人风华绝世的女子,攀着如雪的花枝,微微侧过头来,笑着问他“你寂寞吗,湛焱”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只听得那女孩自顾自地在他跟前说“这宫里既寂寞又无趣。我连个朋友都没有
眸光一敛,她垂下一双惆怅的眼“如果你跟我一样,那以后,我寂寞的时候就来找你,行吗
湛焱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根筋搭错,也许是一时兴起吧,他竟随口问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那,我寂寞的时候,你肯不肯来陪我”
那便是他和凤瑶仙最初的相识。
那一年,瑶仙公主十二岁。而他,虽披着年轻男子的皮相,却早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活了多久。
没人能解释那是怎样的缘起缘灭。一条向来逍遥自在的风圣龙王,居然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偶然闯人而破例动了凡心。
在他面前,她只是单纯而寂寞的女孩,可以絮絮说些心里话,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还可以拉着他的手,去折下春雨中怒放的那一枝梨花。
而他,大概是被她最初的那句“你寂寞吗“触动了心底最遥远的疼痛因此,对于瑶仙,莫名地就生出一丝怜惜。
七年,圣龙打瞌睡间抬拾眼皮的工夫,湛焱却做了一场尘世间最甜美的梦。
他真的把自己当做了凡间的少年,给她宠爱,给她呵护,给她她想要的一切。瑶仙说想去看看宫墙外的世界,他便让她闭上眼,然后揽着她的腰,飞身跃出宫外。
落脚处,是喧闹繁华的人间。
隐身在人海之中,就是皇城里最平凡的一对小儿女。瑶仙没出过宫门,大笑着牵着他的手,看什么都新奇。
那天恰是桃花节,他们夹在人群里,任十指紧扣,却还是被汹涌的人潮挤散。漫天桃花雨中,她蓦然回过头来,惊惶地寻找,一脸焦灼。然后,在看到他的利那、嘴角扬起微笑,“湛焱,我在这里。
那一刻。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夕
她身后,乱红飞度,人影倥偬。世事流光皆成片羽。他穿过人海走过去,只想从此紧握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伽罗那啊因湛焱的事而变得柔软的心,猛然痛。一声清鸣之后回神眼前已经不见了那流光溢彩的画卷。只见湛焱静静地看着她,脸思素的神情。“瑶仙公主就是你妻子吗”
见湛焱点头,伽罗了然地笑笑。
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即使违背规则,呵,于湛焱而言,“规则”二字,其实也不过是个笑话吧他哪里会在乎。
此刻伽罗只是好奇。她脸上藏不住心事,而湛焱,似乎一早就猜到了她的疑惑,淡淡道“你想问什么”
“凤血。”伽罗蹙眉,问出许久以来压在心头上的那个疑惑,“凤皇族的凤血,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会那么依赖风血”
这是超出她常识范围的问题。凤是和平祥瑞的初兆,凤族与龙族一样是真神种。这她都知道。但凤凰神鸟,从来都只舞于九天之上。即使站在天使的角度,依然不能理解,所谓的“风血”究竟是何等神物,竞能他彻底掩藏,不被神只察觉而且凤凰之血这样珍稀的东西,又怎么会落入人间,被凤族获得?
湛焱眼底闪过一丝疼痛。伽罗看到他的指尖微轻颤,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心绪一时有些波澜。
她乖巧地闭嘴。隔了许久,才听到他一声长叹,她的事,到底是要被提起来。
“那个名字,跟湛焱一样,已经从神界诸神中抹去,成为永恒的禁忌,”湛焱抬头看一眼伽罗,眼神很是复杂,“她出身凤族,擅舞。我且唤她凤舞吧。”
是几万年前的旧事了。
凤族中著名的美人凤舞,爱上了最风流潇洒的风圣龙王湛焱。都说是天赐良缘,龙风呈祥的美事就连虚无神都乐见其成,笑眯眯地亲自赐下了婚书。
没有人知道,他从没爱过她。对他而言,与凤舞的婚约不过是龙凤两族联姻的例行公事,他只是按着众人的心愿履行一族首领的职责。
隔了太久的光阴,湛焱对凤舞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记得那日,宴会上归来,路过命运之轮,他遇见凤舞。她似乎是醉了酒,攀着如雪的花枝,微微侧过头来,问他“你寂寞吗,湛焱”
几万年了,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风华绝世的背影,也记得在看到他怔住之后,凤舞借了醉意说出的那句话。她站在霞光里,笑着说“当你爱上某个人,就不会再感到寂寞。”
她已经寂寞了太多太多年,直到,遇见他。
轻轻扇一扇翅膀,她幻出原形,在那开满雪白花
朵的树之上,翩跹而舞。一支只给他一人看的舞。
当霞光铺满她锦色的羽毛时,他听见她说“湛焱,谢谢你让我不寂寞。
如果
后来,湛焱想如果他没有带凤龙一族逆天而上,与诸神为敌;如果他娶了凤舞为妻,执手七界;又或者,如果凤舞没有选择救那么,他们的命运,该是怎样
湛焱一声叹息。他活了数十万年,看尽七界间数不尽的奇花异草,却唯独没有见过“如果”。
他叛天,率众将神界杀成一片猩红,诸神都是他的敌人,凤族自然也不例外。他身上不知道染了多少凤舞族人的鲜血一走到这样敌对的地步,他知道自己和凤舞早就没了继续的可能。
杀伐的间隙,偶尔想起那只为他跳舞的风凰,他稍稍会有一瞬间的闪神以后再见面,彼此间就只剩仇恨了吧
后来,他失手被擒,捆缚在斩龙台上面对天帝时候,眼角的余光曾经扫见立在众神身后的凤舞。她红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时他已经被逼出了一半的原形,人身龙尾伏在斩龙台上,却是至死不肯服输仍旧拼了最后一气,要与虚无神
一决高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绝境,所以憋足了最后一口气想要跟虚无神争个鱼死网破。出其不意他拼尽全身法力挣脱了束缚,跃身而起,吐出了那口熊熊烈风
而与此同时,天帝凌空劈出一掌,意在取他性命。此一战,没有输赢,只有两败俱伤。2929gg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