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认识那个小男孩第二十五天的时候,他便告诉木嘠奢哲了自己的名字叫小石头,大名叫刘益首。经进一步仔细了解到,这个男孩因为智力缺陷在七岁时被家人遗弃,已经在社会各池流浪了八年之久。
工地大门口旁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由一个居委会老大爷专门负责守护和管理收费。每天晚上下班之后,总有些满身尘垢的农民工到这里给外地老家打电话问候。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的刘益首,因为在大门口长期值夜班,每当有工人出大门走向旁边电话亭打电话时,他都屁颠屁颠地跟着大伙儿溜出来。
等到木嘎奢哲或是牛天菱、李老蔫他们拿出电话号码之后,刘益首总是抢着帮他们拨号,有时别人有隐私不愿意让他帮忙,但他还是执意要帮着拨打。这样一来,除了熟悉他的工友原谅他以外,一些要打电话的陌生工友干脆不来此处打电话,或者到其他地方打电话,这让负责收费的老大爷很反感刘益首的行为。
更让老大爷反感刘益首的还不仅仅是抢着帮人拨电话,而是他还有一些行为古怪的举动。平日里只要一有空,刘益首就会来到公用电话亭。有人要打电话时他便抢着替人拨号码,如果没人打电话,他也会拿起电话胡乱地拨号码。但每次拨了电话之后,就立刻将电话挂掉,然后,转过身告诉老大爷:“对不起,电话没通,或是无人接听。”,接着就转身离开。
一次两次电话没通或无人接听也就没人在意,结果是次次都没拨成功,这让守电话的老大爷感到沮丧,开始感到好奇,觉得别人都拨的通,唯独就他拨不通,不可能呀,于是,守电话的老大爷开始留心起刘益首来。
正好第二天刘益首又来拨电话了,同样是拨了一番号码之后,然后对守电话的老大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还是拨不通。”便转身离开了。老大爷立刻检查电话机,结果发现刘益首并未拨什么长途电话号码,而是拨的114查询电话,虽说是免费不花钱,但大爷也觉得奇怪,他为什么只拨查询电话呢?
下一次刘益首再来打电话的时候,老大爷就有些不客气地问他:“怎么老是拨114?什么意思?我就没见你真正往老家打过一次长途电话,如果你不打电话,请你走远些,免得担误别人打。”
但不管老大爷怎么发火,刘益首还是照样来拨电话。只不过,他再也不帮人拨电话号码,也再不抢着打电话了。别人打电话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仔细听着,偶尔还受到别人的情绪感染而两眼泛泪,好象他有什么心酸事一般。典型的看戏流眼泪替别人担忧嘛。刘益首就那么执着那么入迷,往往是一直听到夜深了,见彻底没有人再来打电话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工棚去。
时间一晃,就临近八月十五中秋节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中秋节前给家里打电话的人自然多了,因此电话亭也忙碌起来。刘益首的老毛病又犯了,但不管多忙碌,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电话亭旁主动帮人拨电话。
因为刘益首的搅和,看电话的老大爷觉得自己的生意受到了影响,终于在临近中秋节的前两天,老大爷生气地对刘益首说:“以前你在这里搅和也就算了,中秋节这几天你如果再来碰一下电话,不管你打不打电话,你都必须给钱,不然你就给我滚得远远的!”
听说要收钱,刘益首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接下来的几天,看电话的老大爷轻松了许多。尽管一有人打电话刘益首还站在旁边倾听,但他却不敢像以往那样抢着帮人拨号码。有几回他手心痒痒,又想替人拨号,却被老大爷一声吆喝“拨号就收钱”给镇住了。
真正到了中秋节那天晚上,从傍晚五、六点到晚上十点钟,公用电话亭的生意一直很好,从头到尾都有人在不停地打长途电话。“谢天谢地,爱管闲事的刘益首那小子一整天都没来捣乱!”老大爷长舒了一口气。
老大爷话虽如此讲,但刘益首一整天都没来?还是引起他的好奇甚至不安,老大爷的心里矛盾着呢,两种思想正打架:那小子该不会是生病了?还是离开这工地去往别处?呃。。。我这是怎么啦?人家来又让我讨厌,一天不见嘛,心里还怪想他的!。。。嗯,没来最好,免得他瞎搅和。
正当老大爷这么想着的时候,刘益首又来到了电话亭旁,老大爷看他眼圈有点红,好像刚刚哭过似的,老大爷见状鼻子一酸,心中不免生出怜惜之情。就对刘益首说道:“孩子,趁这时候刚好没有人打电话,你给家里打一个吧。”
刘益首感激地迅速拿起电话,像往常一样拨了一个号码,但却迅速挂掉。
“搞什么搞?你又来那一套,要给钱的。”老大爷生气地吼道。
“我给钱。”刘益首低头轻声说道。然后,他又小心意意地抬头瞟了瞟大爷的脸色,怯怯地央求道:“我真的想打个电话,只打一分钟,能少收点钱吗?”
“一分钱也不能少!要打就打,不打就给我走开!”老大爷厉声呵斥道。
“那我打。”刘益首说着,慢腾腾地拨了个号码。这是刘一友第一次真正打电话。通话之后,刘一友像放鞭炮似的说:“娘,我是益首呀,中秋节好!我暂时回不去了,工头还没给我们发工钱呢,您自己要保重身体,我很好……”
说到这里,刘益首“啪”地一下挂了电话,然后他哽咽着对老大爷说:“完了,59秒。”
“算你还有点孝心!我看看你打的是哪里?”老大爷正准备翻阅电话号码的时候,电话却提前响了。
老大爷接起电话:“你好,你哪里?”
电话里那端有人吼道:“谁呀?刚才有人莫明其妙喊娘,又莫明其妙地说中秋节好,还莫明其妙地说工头没发工钱,什么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想干吗?我不认识你呀?打错了吧?神经病!”
听完电话那端的一通牢骚之后,老大爷这才惊奇地问刘益首:“你刚才拨错了?”
刘益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手中反复揉搓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两元纸币。片刻之后才抬头对老大爷说道:“大爷,对不起,我没拨错,刚才我其实是乱拨了一个号码。我的家乡很穷,又住在凉山州大山里,整个村子四周都是万丈悬崖,没法拉电线装电话,我们那儿是不通电话的。只是。。只是我有点想娘,想家。。。”
说着说着,刘益首两行眼泪巴哒巴哒地流了下来,然后,他将那张纸币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边走,还用手背在揩眼泪,此时他似乎已经泪流满面了。
“喂,你回来!”老大爷一见,鼻子一酸,立刻动了恻隐之心,刚毅的声音则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孩子,跟大爷回家,到我家一起吃月饼,让你大妈给你包顿饺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