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身卑贱的骨血换得了爬进无极观的机会,他作为最深的一枚棋子,搅动着观中与云莱的浑水,是他挑起云莱与听雨阁的仇怨,是他引着江予辰跟湛屿入了城郊魔窟,释放北冥魂兽试探江师兄,尚兰卿亦是他杀的,是他一直乔装打扮尾随在逃亡的二人身后透露行踪。
而他亦有自己的打算,他对陈祈朝的指令绝对服从,但传回的情报却真假参半,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就系在无极观上,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他还不能将自己完全暴露。
“这种滋味是不好过!所以我们要学会反抗!”江予辰道。
何语城从掌心之间抬起茫然的眸光,轻轻道:“什么?”
“我们朋友算不上,但做个盟友还是可以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与你共谋大业?”何语城眸光霎时精亮,嗜血的兴奋再次爬上了脸庞。
江予辰拂袖而起,迎着窗棂透出的金光,立在满是桂枝飘香的轩窗下,冷笑道:“大业算不上,顶多世人在背后啐上一句离经叛道罢了!”
何语城仿佛浩瀚汪洋里漂浮的旅人,挣扎在垂死边缘之际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浮木,强烈的求生意志早已泯灭了他的正义与良知,不过一个正道虚伪的好名声而已,他何语城在提起屠刀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些讨好的说道:“只要能自主的活着,我什么都不怕!只要师兄能助我解脱!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不需要你用卑微来换,在我这里,我们是平等的。”江予辰依旧透过窗棂望着庭中虚幻的斑驳碎影,他的脸庞浸淫在暖热的金辉下,耀眼的看不清面上的神情,“你依旧是你,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何语城点点头,道:“我明白!不过。”他忍不住心底打鼓,“我们两个成功的把握会大吗?”他忍不住担忧道,以两个人的力量对抗两大仙门,就算车轮战术,也够他俩喝一壶的了。何况修炼禁术本就为正道所不容,到时候群起而攻之,这茫茫天下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江予辰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勾魂摄魄,惊艳绝尘,“既然已经踏上了不归路,就已经没有了回旋余地,我早已将灵魂生祭,留下来的不过是行尸走肉,我需要做的,就是把这副身骨淬炼成锋利的剑戟,而一具兵刃是无所畏惧的!”
何语城望着姿容绝世的江予辰,倏尔笑了,细长的眉眼干净纯澈的不掺杂半分绮念,他骨子里的赍恨,自卑,矛盾,纷纷在此刻脆化成片剥落下来,而那捧纯粹的圣火终于燃化了琉璃的束缚,明媚而温暖的涤荡了他污浊的灵魂,他等待了多年的救赎,终于在此刻圣光普照,他虔诚的跪吻在神灵洁白的衣袂间,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个从风雨一路走来的少年,摸爬滚打,碾落尘埃,以满手血腥葬送了心底最后的一丝纯白,他污秽满身,肮脏怪戾,躲在阴暗湿泞的角落里,孤零零的啃着刽子手递来的人血馒头,就算胃里再恶心,心里再鄙弃,他也必须强迫自己咽下去。而今天,突然有人给了他一个沾染了泥土的馒头,虽然依旧是脏的,但却比沾染了血浆的要白要香,他终于可以不用咽的满嘴血腥痛苦万分,他终于可以像个人一样,品尝到久违的甘甜。
江予辰回过眼眸,继续凝视着那一地碎影。他突然很是羡慕何语城,他幼年有最好的阿娘陪伴,那个妇人虽然早早亡故,却成了何语城一生暖心的明火。而自己呢?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宿命无情的鞭挞,他先是被亲母抛弃,再被养父虐待,尚兰卿紧用一粒碎银就买断了自己的一生,从最初的热切感激,到身处旋涡的无奈,他皆可以含泪忍受,在一次次的欺凌中期盼着苦尽甘来,雨过天晴。可宿命偏偏要他没有一日好过,于是在隐忍了八年之后,云峥从体罚之中再也满足不了变态的欲望,便将恶魔之手伸向了孤苦无依的自己。
江予辰不忍在想,可他的眼前却飘过云峥希冀而隐痛的眼神,他望着自己的眼眸中满是热忱的血泪,苍白皲裂的嘴唇开合间渗着红艳艳的血珠,绝望而哀伤的质问着,“你爱过我吗?”
他忍不住嗤笑,反问道:“我哪里让你产生了有爱这个字的错觉?”
他望见云峥的眼底逐渐布满了浓到化不开的哀痛,他颓然的低下头去,以往高傲的脖颈此刻仿佛折断了筋骨般绵软。他低垂着头颅倚靠在墙壁上,好似一尾染血的白羽,随时都会碾碎在自己汹涌的仇恨里。
此时的云峥在禁咒的束缚之下,清醒的时候很少,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滞的模样,只有在江予辰施咒加持的时候会忍不住痛苦嘶吼,他已经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了,他的魂灵要被彻底的抹去五感,才能被禁咒所控制。但人的执念总是最强大的,云峥骨子里的不屈服使江予辰三番五次都失败了。
云峥在最痛苦的时候,总是深情而炙热的望着江予辰,漆黑的眼底没有痛苦仇恨只有无尽的痴缠迷恋,这使江予辰很是恼火,他越是急于求成云峥的暴走就越是凶猛。直到那一日,云峥震断了束缚的铁索,撑开痉挛的手指向着江予辰的脖颈攻了过来,他本能的抽出鸩影剑,没有想过杀他只为自保,可电光石火间,云峥微笑着迎着剑身撞了进去,他不管不顾的冲到江予辰的面前,用满是鲜血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捧起这张日思夜想的容颜,爱怜而满足。
他多想在临死之前在吻吻他,在抱抱他,可他不能在这样做了,他已经亲手毁去了这个干净的少年,就不要在死后徒添亵恨了。
他只是稍稍的前倾着嘴唇,俯在江予辰的耳畔,低沉而欣慰的说了一句,“可,我爱你!”
思及此,江予辰蓦的扣住了那落了薄灰的窗棂,他有些恼怒的收回了被阳光刺疼的双眼,近乎自虐的搓着自己的指尖。
何语城立在桌子旁望着面有不善的江师兄,许是刚刚回忆了什么不好的往事,瞬间击溃了他的冷静。他得了定心丸,自然无须继续杵在这里,是以提了那盛饭的竹篮子,继续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告辞而去。
见何语城的身影消失在了月门处,江予辰渡到书案前推开上方的轩窗捻袍落座,随手扯过一本曲谱慢慢的看着。
今日的落枫阁总是比以往热闹,这才刚刚送走了何语城,岚音这个耐不住性子的丫头,又欢脱的从裂隙里蹦落下来。
她今日又换了一副皮囊。怯生生水灵灵的农家小妹,一身粗布麻衣浆洗的微微发白,灰色的裙摆上还张贴着两块灰蓝色的补丁,一双针脚粗糙的布鞋明显过大,但好在颜色鲜艳干净整洁,上身着一件兰花小褂,头上坠着简单的倭垂髻,没有佩戴任何珠钗首饰,只用一根碎花的蓝布条系在髻上,整个人淳朴可爱,气质清爽内敛,倒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