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白宁倏尔又软了性子,对待这个亲手摆布的棋子,竟多了一丝丝惋惜的悲悯,“我自问待你不薄啊!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规劝呢?我说过,只要你不再踏足玉山,我将昆仑之主的位置,让给你都可以。”
“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偏偏要自寻死路呢?”
“”
靖无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已经很努力的在脑海里翻找了,可依旧是晦暗一片,不知真假,他只能勉力的将白宁的神情映进眼底,纷纷乱乱的脑中一片空白。
“把他还给我吧!求求你了!”
白宁是真心实意的在乞求,可想要夺回来的狠心也绝不会因为人之将死而有所动摇。
靖无月其实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只是吊着一口想要明晰真相的气,在苦苦支撑罢了,可当白宁将师兄的尸体无情的从他的怀中剥离的那一刻起,所有渐去的情绪与力量都在这一瞬间回流进了身体。
他愤而蹙眉,怒极狂啸,他张开淌着血沫的嘴唇,咬牙切齿的吼道:“把他还给我!”
白宁揽着江予辰微微发僵的尸体,爱怜的在他的额头印上一吻,挑衅的说道:“凭什么还给你呀!他本来就是我的。”
靖无月积蓄在颅脑里的愤怒终于被这一记恍若亵渎的亲吻而淬烧成海,不知哪里流窜而来的一股怨戾将靖无月残破的身躯自尸堆之上踉跄托起,他弓着几欲凿断的背,凶相毕露的,“给给我给!”
然而白宁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狼狈,依如当初在云海的尽头,目视着他满身血污的堕下轮回台。
他很是畅快的对着靖无月说道:“能再一次看到你这副凄惨的模样,还真是痛快。如果你跪下来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全尸不全尸的,此时对于濒死的靖无月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他只想将师兄的尸身夺回来。那也是他的珍宝啊!求了一辈子,惦念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困在身边,又被他阴晴不定的怨恨生生打碎了。
“不你还给我!”
褐色的内脏滚着粘稠的血水涌出来,滴溅在脚下的血洼里,红的跟墨绿的混合在一处,融成一团死亡的黑。
活着的时候,靖无月没有好好的珍视过他的师兄,如今死亡的阴霾笼罩住灵魂,他却想要再抱一抱那抹孤寂的温暖。
将满是血渍的双手,颤抖的举在眼前,一项在外人面前流血不流泪的靖无月,很没有骨气的哭了,他在求,求那个算不上至交的“朋友”,在怜悯他最后一次。
“还我吧!求你了!”
血液喷洒下来,无一不是疼痛的颜色。
“还你?”白宁徐徐的换上一副哀伤的面具,柔声说道:“好呀,还你!”
他说的哀痛万分,似乎真的是在施舍给一个死人最后的悲悯。可就在靖无月勉力的露出半寸欣慰的笑容,准备迎回他的白月光的时候,白宁怜悯的俊颜倏尔阴沉,只见他抬起线条凌厉的长腿,毫不留情的将这个濒临破碎的男人仰面踹倒,随后大仇得报的狞笑道:“你说还就还吗?呵呵呵!靖无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要说这个尘世间,还有谁会无条件的信任自己,便唯有眼前这个风光不在的蠢蛋了。曾经他以傀儡之法复制了一名神祗监视于他,他便真的没有任何防备的与之交好,不仅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喋喋不休的张扬出口,还言之凿凿的说过会一生一世效忠于昆仑主神。
白宁这一辈子,除了他自己谁都不可信,于是他心狠手辣的算计,心思缜密的筹谋,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的岁月静好。
仰躺在尸堆之上的靖无月,彻底被白宁的口是心非激出了心魔,只见那把贯插在身边的灼世剑,赫然之间一道冲天的猩红色血光迸射出来,将二人周围拥簇的妖魔尽数重创,紧接着护手处嵌合的血魄石怒瞳大睁,以剑身为中心呈旋涡吸纳之势绞杀了方圆几十里氤氲的污浊魔物。
一直忙着与故人叙旧的白宁,在看到那只血眼的时候,镇定自若的面容瞬间崩塌,他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凶神恶煞似的,抱着江予辰的尸身一个飞踏向着身后急掠,而那枚挂在胸前的霜玉不知何时以在其手中化成了一柄冰杖,巨大的冰火双凤在白宁的身前交织腾飞,笼出一道业火的结界屏障。
“想不到,那蛟龙肚腹里的东西,竟然跟着你一道下了界,还真是忠心护主的很呐!”
白宁曾以为褫夺神格的是这把不忆剑,却不想他这几百年一直都算错了对象,真正封存着昆仑墟所有力量的容器,竟然是一块诡谲的石头。
血眼将吸纳而来的魔气尽数渡到靖无月残破的心口,想要给予他重生的力量。可靖无月这辈子的身体也不过就是一具比凡人强悍一点儿的凡胎罢了,哪里承受的住这些污浊的力量,于是借着这短暂的爆发力,靖无月操控着这具不死的躯壳,愤怒的向着白宁挥起了长剑。
一对昔日的挚友,一双殊死的仇敌,没有人知晓这场酣战生于何时,终于何月,直到如今回想起来,靖无月的脑中都是空白的,他只知道白宁最后也没有讨得多少便宜。
他们二人围绕着江予辰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掠夺战,最后却是靖无月力尽不支,被灼世剑劈开的裂隙里钻出来的万千妖魔撕碎了身体。
犹记得腥臭的魔物攀附在身上的爪子是如何的锋锐,咬穿颈脉的利齿是如何的砭骨,成群结队的北冥畜生向着他蜂拥而来,靖无月被迫屈跪在尸堆上,因愤怒而目眦欲裂的对着白宁吼道:“把你的脏手从他的身上拿开,你要什么跟我讨还就是了,别碰他!”
“咔嚓!”一声,肩骨破碎,一头化了原形的无极大魔生生咬碎了他的半边身子。
“你听到没有!白宁,你听到没有!!!”
一只从无极魔颈侧拼命探出的狼头,总算逮到了饮血的机会,于是它张开挂着墨绿色涎水的牙齿,狠狠的将靖无月挺立的颈骨咬了个对穿。
于是靖无月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宁动手抽出了江予辰的魂魄。半朵清凌凌的莲魂,从躯体剥离的那一刻起便爆散出一阵雾气般的玉色流萤,它们像夏夜里悬浮在草丛中顽皮的萤火虫,又像玉山金顶那些终年不散的白雪。
在视线即将消散的那一刻起,靖无月终于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是谁,湛屿是谁,江予辰又是谁!还有眼前这个拥有着凤凰之魂的男人,究竟是谁!
靖无月直到此刻魂魄融归一体,他才彻底想起来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每一世的苏醒,他都会丢失一部分记忆,而那个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挚友”,又在无形之中扮演着一个危险的角色。
一切都是乱的,一切又仿佛都是明晰的,此时的靖无月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哪张棋盘里的棋子,又在这一环套着一环的阴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握在手里的包子冷了,油腻的冷腥味儿就像那些沉疴的腐肉,让他感到轻微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