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六十九章帷幔
清晨,冥界。
南阴浮壁,坐忘宫中,偏殿客房。
秦方泽揉揉惺忪的睡眼,目光逐渐聚焦,只见殷逸川正坐在桌前,一如昨日。
“你醒了。”殷逸川微笑地看着秦方泽。
“逸川?”秦方泽坐起身,低头看自己身旁整齐的床铺枕头,再看看殷逸川:“你该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睡不着。”殷逸川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烛溪。”
“逸川?”秦方泽眉头微蹙:“你真的不再考虑……”
“放心吧,方泽。”将萍生佩戴好,殷逸川拍拍秦方泽的肩膀:“过了今天,我们就可以日日安枕了。”
说完,殷逸川转身离开。
看着好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秦方泽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比翼阁外,殷逸川站在庭院之中,呆呆地看着眼前风景。
没想到,只一夜,院中芙蓉竟已尽谢,只剩下残败枝叶,零落飘散。
殷逸川摇摇头,无声地叹口气。花叶已相离,人,又何苦念什么长久?
殷逸川低眉拱手作揖,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声道:“殷逸川请求拜见琴师!”
屋里传出轻微响动,过一会儿,房门打开。烛溪走出来,只见他穿着里衣,外面罩着件外衫,头发仍披散着,一副尚未起床的样子。
“抱歉。”烛溪作揖道:“我一向身子不大好,日常起得晚些。仪容不整,还请殷公子见谅。”
“是逸川来得太早了,打扰到琴师休息。”殷逸川满是歉意道:“琴师且先歇息,逸川晚些再来。”
“无妨,无妨。”烛溪摆摆手,问道:“殷公子可是有急事?”
“是。”殷逸川点头道:“其实逸川是想求琴师……”
此时恰好一阵冷风吹过,只见烛溪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单薄的身子有些颤抖。
殷逸川见状,立刻改口道:“琴师,外面天冷,可否容在下入内详叙?”
烛溪似是有些犹豫,双眼余光瞥了一眼屋里,思忖片刻道:“好,殷公子请。”
走入比翼阁中,屋内整洁干净,温暖异常。
殷逸川刚迈入门槛,便有一阵熏香扑鼻而来。他一向不怎么懂香,那香味甚是浓郁,仔细分辨着,似是有琥珀甜香、芳润木香、清甜果香等等,混合在一起,颇有一种百花盛开、一朝入夏的错觉。
闻到这浓郁的香气,殷逸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蔚执风房中的香,那样若有若无的,带着一股子清雅之气的淡淡兰香,一如其人,宁静淡泊,清静悠远。
一阵悲伤没预兆地袭来,殷逸川恍惚想起,蔚执风都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为何会喜欢兰花。
这答案,自己此生是听不到了。
“殷公子?”琴师的声音唤醒殷逸川的遐想,只见他指着桌案前的蒲团,道:“请坐。”
“哦好。”殷逸川坐下:“多谢琴师。”
琴师着手泡茶,殷逸川环视周围,无意中看到床榻的蓝色帷幔拉得很严,看来自己在门外叫烛溪的时候,他确是还没醒,这被褥恐怕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殷公子来找在下,是有何事?”琴师开口问道。
“实不相瞒,逸川是有事想求琴师帮忙。”殷逸川道。
“何事?”琴师将茶盏递于殷逸川手中:“殷公子尽可开口,只要是烛溪能做的。”
“多谢。”殷逸川接过茶盏,道:“昨日因鬼门关之难,所以没有机会告诉琴师与君上。其实我与方泽此次来冥界,并非为护送苍绯殿下,而是殿下恰好与我二人同路。而我来冥界,是为了找亡母。”
殷逸川饮下盏中茶,愣了一下,与昨日烛溪招待的茶不同,此时的茶味甚是浓烈,倒与这一室的熏香相称。只是,这茶不似烛溪的文弱气质,倒是与那心斋殿上的酒香,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事东阴君上曾在书信中提过。”琴师的话打断殷逸川的思绪。
殷逸川继续道:“家母在我出生之时故去,多年来,逸川甚是思念。我于日前偶然得知,她并未投胎转世,而是选择留在了冥界,故而与方泽一起来冥界寻找。也因此,来到了这里。”
“怎么?令堂如今在浮壁?”烛溪问道。
“正是。听闻苍绯殿下说,可以通过浮壁的户籍记载,得知家母所在。故而想来请求琴师,可否替逸川上报君上,求得家母讯息。”殷逸川作揖道。
“这样啊。”烛溪地垂下眉眼,思索着。
放下手中茶盏,殷逸川下意识地转头,再看一眼那床榻之上的蓝色帷幔。
“可否请教令堂名讳?”烛溪突然道:“我好报与君上。”
“多谢琴师!”殷逸川立刻转回头,开口道:“家母姓音,讳……”
“报!!!”
殷逸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一个急切的声音高喊。
烛溪立刻起身,走到门口。
“何事?”殷逸川听到烛溪问道。
“琴师!”那个声音道:“不好了!东阴公主殿下逃了!”
闻声,殷逸川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一宫廷守卫跪在门口。
“什么?!!”烛溪惊道:“怎么可能?世子和嵬名侍卫呢?他们不是在别苑看着公主吗?”
那守卫迅速道:“今晨,公主说要沐浴,就支了世子和嵬名侍卫出来。结果过了一个时辰也没动静,世子这才发现不对,冲了进去。发现沐浴的水根本没动过,人早就跑了!”
“唉!是我失策啊!”烛溪捶胸顿足道:“只道她兄长能劝得住她,未曾想正是亲人之间,才更容易欺骗!”
“世子和嵬名侍卫现在何处?”殷逸川插嘴问道。
“嵬名侍卫前去追公主殿下,世子按照琴师的吩咐,未曾放他离开宫城。”那守卫汇报道。
“好,我知道了。”烛溪冷静下来,看一眼身旁的殷逸川,对那守卫道:“你先在门外待命,我稍后再叫你进来。”
待那守卫离开,烛溪立刻转身对殷逸川作揖道:“殷公子,抱歉抱歉,我这里实在是乏术……”
“公主殿下出逃,事关重大。”殷逸川立刻道:“琴师以大事为重,我的事不必挂心。”
“多谢殷公子体谅。”烛溪道。
“逸川先告退了。”殷逸川拱手告别。
“不送。”烛溪拱手相送。
殷逸川转身离开之前,余光最后瞥一眼那蓝色帷幔。
屋中的熏香仍直直地袅袅上升,无一丝风,那帷幔却轻微飘动。
殷逸川心下一沉,转身大步离开比翼阁。
待殷逸川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烛溪关紧房门,走回屋内。
蓝色帷幔掀起,露出桑迟冷若冰霜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