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冥记
作者:渡倾
第一百七十三章棺椁
深夜,冥界。
北阴酆都王城,宗灵宫。
“从一开始就该如此的。他的理想,是度众生出红尘,不该被我一人牵绊。”
殷逸川的声音在寂寂夜色中缓缓流淌,裹紧身上的狐皮大氅,冷冽的空气中,似乎还能嗅到那个人残留下来的淡淡兰香。
殷逸川的嘴角仍挂着笑,但那笑容却是那样的苦涩,仿若牙齿间咬着利刃,顷刻就要刺穿喉咙,却还要在鲜血淋漓中绽放最美的笑容。
看着这样的殷逸川,魁颂沉默半晌,低声道:“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我父皇之所以对你浮壁来使客气有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度尘君在。没了他,父皇会怎么对待你?我不敢想。”
“我原想先把蔚执风离开的消息瞒下来,待你父皇同意和谈之后再做计较,只是没想到……”殷逸川轻皱眉头:“薄照会在这个时候,从鬼门关回来。”
“你听说了?”魁颂问道。
“我看见了。从宗灵宫回去的时候,正好在巷道上遇到了他。”殷逸川道:“他不是奉天子之命守在鬼门关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回来奔丧的?”
“怎么可能?今天早上才发的全国讣告,他哪里能这么早未卜先知回来奔丧?”魁颂道:“他是自己请回的,听说是给父皇发的密函。这件事保密功夫做得很严密,朝中大臣和我们几个皇子都不知道。”
“密函?”殷逸川眉头一皱:“能探听出密函的内容吗?他是以何种原因请回的?”
“不知。他回来之后只在宗灵宫外磕了个头,算是尽了礼仪上的事,便跑去泰煞宫见父皇了。”魁颂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思忖道:“我想也许……三哥可能会知道,他很早就离开宗灵宫,很可能是去打听薄照的事了。薄照突然归来,兹事体大,他不可能不在意。此时很可能已经招廉相进宫,共同商议对策了。”
殷逸川低头思虑片刻,问道:“四殿下对这位酆都的大将军,印象如何?”
“他啊,怎么说呢?”魁颂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想了想道:“如果说我的父皇会因一代暴君而青史留名,那他的所作所为,与这位大将军相比,不过九牛之一毛罢了。”
听到魁颂如此形容,殷逸川扬扬眉毛。
见殷逸川有几分似信非信,魁颂继续道:“薄照虽然还年轻,但从小久经沙场,可以说是死人堆儿里滚大的。许是见惯了生死,他冷血无情的程度,是连他父亲薄朗都比不得的。他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任何人,这世上恐怕还没有谁会成为他的软肋。一个人若无所畏惧,才是最可怕的。”
“你说他……没有软肋?”殷逸川缓缓道:“何以见得?”
“举个例子。”魁颂回忆道:“几年前,酆都边境曾爆发过一次部族叛乱。那时候薄朗还没有退居幕后,父皇派薄氏父子前去平定叛乱。在那一次战役中,我方军队被围困在敌方阵营,薄氏父子均深陷险境。那个时候,薄照曾经为自保,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推出去做挡箭牌。”
听到这里,殷逸川不禁一愣。
“后来他们父子二人虽都成功突围,但薄朗却身受重伤留下腿疾,到现在还只能坐在轮椅上。也因此不得已卸任大将军,退居幕后。所以有不少人怀疑,薄照是借平定叛乱之事,故意害他父亲重伤,以承袭大将军的位子。”魁颂反问道:“薄照连自己父亲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试问这世上,他又能在乎谁?”
殷逸川沉默半晌,低声道:“四殿下,我始终认为,这世上就没有无所畏惧之人。人人皆有软肋,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有软肋、有弱点、有缺陷。那些看似强悍到有着完美无懈防御的人,恐怕只是软肋藏得比较深。但他们的软肋,也往往比一般人还要脆弱,一旦击中,便可一击击溃。”
“即便如此,要找到薄照的软肋恐怕不是那么轻松。”魁颂摇摇头。
殷逸川未置可否,他低头沉思着,不禁想起今日早些在巷道之上,薄照对他说得那些话,其背后的深意到底为何?
魁颂这时站起身,跪得太久了,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对殷逸川道:“我去方便一下,逸川你先等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殷逸川点点头。魁颂离开后,扁舟子便走了过来,坐在殷逸川的身边。
“公子。”扁舟子开口问道:“你真的……要做四殿下的谋臣吗?”
“我们之前不就是想扶他上天子之位吗?如今他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一切算是顺理成章。”殷逸川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靠近火盆取暖。
看着殷逸川的侧脸,扁舟子似是有几分犹豫:“公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问。”殷逸川道:“扁舟子,我说过,你我之间,不是主仆,而是朋友。知,无不言。”
“公子,你在刚才和四殿下坦白之前……”扁舟子小心措辞道:“你那时有没有猜到,他会原谅你?”
“扁舟子。”殷逸川抬起头,道:“我刚说过,知,无不言。有话可直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扁舟子咬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儿道:“公子,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猜到以四殿下的性格,对他坦白会比继续隐瞒更会博得他的同情,所以才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的?你方才的悔恨和道歉,是不是也是对他演的一场戏?”
定定地看向扁舟子,殷逸川的神情看不出喜怒的情绪,只是仍淡淡地反问:“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扁舟子犹豫道:“我希望不是。”
“为什么?”殷逸川问道。
“因为如果是,那公子你就聪明得可怕了。”扁舟子说着,不禁打一个寒颤:“可以轻松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上。如果真是那样,比起魁氏兄弟,公子你才是该生于帝王之家的那一个。”
“别说笑了。帝王之家?”殷逸川自嘲地笑着摇摇头:“我生来不过就是奴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