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面对一个比自己足足小了快三十岁的毛头小子,李德山觉得能放下架子已经是给足他面子。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级别,尤其还掌握实权的,也的确是凤毛麟角,不可小视。
邵建平向来是知礼知节,尽管时常给人一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琢磨上什么就敢推横车”的印象,但他其实是非常会做人会做事的,突破原则底线的坚决不做,但也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像李德山这样的人,能屈尊求到门下来,他也得耐着性子跟对方聊。
都是打太极的高手,谁也别想占谁便宜,扯了一堆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过后,李德山忽然看着桌上的照片,“邵主任还真是多情之人啊,人都走了还留着照片呢。”
邵建平目光陡然一沉,定定看着他。
无声无息,却带着强烈的警告,让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于是打个哈哈,又把话题饶了回去。
时间过得好快,上午一溜烟儿就没了,小朱正和春芽商量今天谁吃饭谁守店,江晓离的助理小赵就走了进来。
春芽对小赵倒是很友好的,冲他笑了下。
他回了个微笑,“蒋小姐,江总让我来接你,一块吃午饭。”
小朱酸道,“午饭都要一块吃,江先生真是个粘人精。”
春芽也挺无奈,看着小赵,“不用了吧,我随便吃点就行,一会儿还得上班。”
小赵笑笑,“江总说了,今天中午这顿饭抵扣十万。”
小朱不知道春芽和江晓离那个无厘头的契约,一时听到这话,很是茫然,好奇地念叨着什么十万。
春芽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外头有人提着餐盒进来,说是专门给小朱备的。
小朱看了一眼。
唷,还是五星级酒店的盒子,立马反应过来,江晓离这是请她帮忙做说客呢。
于是她就叛变了,“春芽,没事,你去吧,店里有我呢,放心好了!”
春芽无奈,只得跟小赵走了。
当然,能抵扣十万块也是很好的理由。
对江晓离吃饭的地方,春芽是越来越困惑了。
第一回是深巷烧烤,第二回是农家乐江湖菜,第三回在返璞楼吃笋。
没想这一回,竟然来了东郊市场。
东郊市场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爷大妈、家庭主妇、各级厨师的专属领地,就在王府花园附近,也是她曾经最常光顾的地方。
走过这里的每一寸地砖,她都能想起过去来,和邵建平手拉手去看绿色植物、花卉、热带鱼的场景。
他总是紧紧牵着她,在鱼肉蒸菜水果摊中间穿过,看她和小贩讨价还价。
她偶尔转过头看他,他也正盯着她,脸上一点尘俗烟火都没有,只有对她的迷恋……
那时候的爱情,真的能当饭吃!
“小赵,这里能有什么吃的?”
这是普通老百姓打发五脏庙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赵没有说话,抬眸看着前方,“江总来了,你问他好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被江晓离拽在手心,口气有点嗔怪,“怎么才来,有人等你吃饭呢!”
“等我?谁?”
春芽一脸困惑。
“见了就知道,总之是好事情。”
江晓离笑起来,嘴角有梨涡,阳光又帅气,差点就把她给迷惑住了。
跟着他走了没几步,她知道是要去哪儿了。
张记粉店。
曾被美食节目报道过的美食界“扫地僧”,也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一间小店。
她和邵建平都是这儿的常客,两个人总是一起来一起走,许多人都知道他们感情好。
后来他忙,便很少再来了。
小店面积只有十几平米,坐不了几个人,加上生意又好,有时候得等上十几分钟。
没想江晓离直接拉她去了后院。
那是老板的私人地盘,不做待客用。
春芽觉得奇怪,把头一伸,往里边儿一瞧,恍然大悟过来。
原来是李德山,蓝地集团的董事长在。
如果是他选的地方,便没什么好奇怪了!
这位老总本来就是美食家,而美食家求的是食物本身,至于食物的环境,并不是那么在意。
相反,越是犄角旮旯,他们可能越是有兴趣。
见到她,李德山很开心,“春芽,快来坐!”
听到那声“春芽”,她不禁怔忡了一秒。
他们有熟到可以用这样亲昵的称呼么?
不过人家到底是长辈,纵使心头有什么疑虑,她也只能微笑,礼貌的叫声李叔好。
旁边的江晓离也是一脸的兴奋,像是遇到什么大喜事,“春芽,李叔今天有礼物要送你。”
“啊,礼物?”
平白无故送什么礼物,春芽刚张嘴,他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眉头狠狠一拧,起身到一旁接电话了。
李德山也不去管他,很自然地跟春芽聊了起来。
只是没聊上两句,江晓离又折回来,神情有点严肃,“不好意思李叔,我有点事得去趟工地,今儿这顿饭你跟春芽好好吃,我改天再回请您。”
说完在春芽脸上吧唧一下,声音柔得能腻死人,“晚上再给你电话。”
他的动作是那么自然,仿佛他们真是什么热恋的情侣。
春芽又惊又羞,一张脸瞬间堪比红富士,看得李德山轻笑不止,“江晓离这小子,看来是载你手上了!”
“我跟他其实什么也没有的……”
春芽觉得自己好无辜啊,怎么就被这样的人给看上了。
李德山呷口茶,“为什么,他不好么,英俊帅气多金,不正是你们女孩子的择偶标准么?他每一项都符合。”
“我不喜欢他。”
春芽也很直接。
旁边的小赵一哽,心道幸好江总人不在场,不然又得气冒烟儿了。
李德山看一眼小赵,“你先出去吧,我有点话想跟蒋小姐单独聊聊。”
小赵没有迟疑,转身就走。
有什么话必须单独聊啊?
春芽心里觉得奇怪,还有些说不出来的忐忑。
这李德山笑的时候吧,总觉得他笑不达眼底,好像藏了什么。
不笑的时候吧,气势又很压人,搞得她坐立不安。
“李叔,今天怎么想到来这儿吃东西了?”
春芽问。
李德山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望着她,金边眼镜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周围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春芽似乎在他身上看到多年后邵建平的影子。
他老了以后大概也是这样吧,态度温和,衣着整齐,有绅士风度,但喜怒哀乐不形于色……
“春芽,你读过一本叫香水的吗?”
春芽有点诧异,那不算一本大众流行读物,但她的确读过,因为邵建平的书架上有这本书。
而且,里头还有她给他写的情话。
她那会儿十七八岁,正是最矫情的时候,又受了一波台言流毒,就在他书里留了句十分霸道的话。
大概是“我要像格雷诺耶对那女孩一样,将你永远的占有”这个意思。
至于性格如她这般软糯的人,为何会留这么句话,那说来可就话长了。
回过神,她看着李德山,“倒是看过,我只是好奇,李叔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