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别这样,你看看我,我是然然”
孩子的哭声似乎惊动到了女人,她慢慢停止了挣扎,茫然地从凌乱的长发里抬起头,赤红的眼眶呆滞而木然。
萧然一边哭一边捋起贺乔散落了满头满脸的长发,慢慢给她梳理,用一个发圈给她扎起来,贺乔呆呆地看着他,私人看护就在这时把镇定剂推进了她的血管里。
房间里寂静如死。
萧然抱着膝盖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他才试着站起来,视线中掠过一点光芒,他看过去,那串项链掉在房间的正中央,被一群慌乱的人踩踏过无数次,依然无损它惊心动魄的光泽,紫色的钻石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潮光,数十个切割面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画面。
阁楼里的一切景物,雪白的墙,漆黑的柜子,镂着缤纷彩绘的玻璃窗,还有泛着油光的地板,都在一瞬间旋转了起来,瞳孔深处最清晰的,唯有那不断闪烁的,从钻石中心扩散而出的无数个字母。
萧然陡然睁开眼睛。
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跳在沉寂的房间内回响着,刚睡下去不久的穆南城立刻惊醒了。
他拧亮床头灯,就见萧然睁着放大到极致的瞳孔瞪着天花板,连猝然亮起的灯光都让他毫无反应,他的额头上布满大颗的汗珠,流过湿红的眼角,滑进耳廓里。
“萧然,萧然”
穆南城焦急地轻拍他的脸,“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萧然的眼珠缓缓转动,凝到穆南城的脸上才有了焦距,他一开口,嗓子又干又哑:
“几点了”
穆南城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多了,我们从酒吧出来就十二点了,你才睡了没多久。”
穆南城去浴室里拿了块热毛巾出来给萧然擦汗,萧然问他:
“赫拉的眼泪在哪里?”
穆南城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给他擦,萧然仰头看着他。
“别动,一会我给你拿。”
穆南城趿拉着酒店的拖鞋先是倒了一杯水给萧然喂了下去,然后他去了外面的房间,再回来时那根项链已经勾在他的食指上,他在床头坐下,促狭地笑问萧然:
“要我给你戴上吗?”
萧然一手把项链接过来一手按着遥控器把房间里所有能开的灯都打亮,他把项链高高吊在头顶,仰着脖子,不停变换角度去看那颗紫色的吊坠。
穆南城一手搁在膝头好笑地望着他:
“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这还是假的不成?”
萧然竟然真的问了一句:
“这个是真的吗?”
穆南城半阖眼眸笑了下:
“十三亿如假包换,全世界最贵的钻石,你不是亲眼看见它被拍下来的?”
以萧然的肉眼当然分不出钻石的真假,他只是隐隐觉得这颗钻石好像跟自己当年见过的不一样。
萧然怔忡了好一会,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又在脑海里倒带盘旋。
不,那不是梦。
狭窄的阁楼,彩绘玻璃窗,手持鲜花的少年,失神而呓语不断的母亲每一个情节都曾在他的生活里真实上演过,唯一不相符的是梦境的最后,萧然不能确认十二岁那年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过钻石上的字母,那也许只是天台上的一幕在他梦里的投射。
穆南城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他,温凉的嘴唇刷过他的耳廓:
“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妈妈了。”
房间里明亮如白昼,不知道是因为萧然的精神还疲乏着,还是他对穆南城的亲近已经完全不设防,他无意识地靠在穆南城的怀里,声调轻而软地和他讲述着,淡绯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将许多深埋在记忆中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倾诉。
穆南城一手揽着他,一手轻揉他的后颈,深邃的眉目里漾满了温柔的湖水。
“我妈妈每次认不得我的时候都叫我实验品,她叫我nelenen,这是一个实验品编号,”萧然仰着脑袋困惑地看向穆南城,“你说会不会是她在我身上做过什么实验?”
穆南城眸光一凛,他把萧然从头顶摸到了脚,紧张地问:
“你有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过吗?”
“那倒没有,”萧然说,“我每年都会做身体检查,没什么毛病。”
萧然每年的体检报告穆南城那里也是有一份的,他放下了心:
“所以,那应该只是她精神不稳定产生的幻想,也许她一直还以为自己在实验室里,毕竟她曾经是最成功的生物科学家。”
“是啊,最成功的生物科学家,”萧然喃喃道,“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就精神失常了呢?”
“不是说她因为和你父亲离婚,然后你又被绑架吗?这些打击对她而言实在太大”
萧然轻轻摇头: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的确如此,但是我妈妈,她其实是一个很聪明强大的人,她有很坚韧的心志”
“人如果被戳到了软肋,再聪明强大也是枉然,尤其是感情上的伤害,半点不由人控制,”穆南城修长的手指如羽毛般轻抚萧然的面颊,低头挨着他的脸蹭了蹭,
“如果你伤了我的心,我也会受不了的,可能会比你妈妈更接受不了那样的打击。”
这个话题跳得萧然有点接不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穆南城。
穆南城抿着嘴,明明是根本没影子的事,他的脸上却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怜巴巴地说,
“所以萧然,你可千万不能欺负我,嗯?”
“我”萧然耳根发热,磕磕巴巴地说,“我为什么要欺负你啊,我又不是个没有道德的人!”
穆南城眼睛里闪烁着细细碎碎的微光,他抱着萧然的手臂收紧,低头贴着他的耳朵叹息:
“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穆南城呼吸出的热气喷拂在萧然的耳骨和脖颈,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电芒流过神经,弥散进四肢百骸。
熟悉的悸动又悄然袭来。
萧然心尖一颤,面颊上霎时开满了桃花。
他一下子忘记了之前跟穆南城谈的话题,也忘记了有很多问题想要跟穆南城讨论,他一哧溜钻进被窝里,把被子蒙上脑袋,尾音慌乱得都变了调:
“我要睡了!你不要跟我说话啦!”
“好,”穆南城把小孩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俯身在他发顶亲了亲,含笑的嗓音轻柔煦暖,仿佛初夏的风拂过树梢,“睡醒了,我再带你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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