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赵学舟再明白也不过了,他主动揽责的目的,是意在放权,以政事堂违失为名,放弃天子卧床后政事堂获得的理政权。此时天子圣躬未愈,太子摄政监国,此举名为放权归政,实则揽政于东宫。
之前赵学舟以夏建业岳父与大理寺卿王仲川有亲的理由,否决了由大理寺介入审案,再抬出诏狱来接手。墨远重当时没有反对,竟然是顺势设局,意图借而清洗御史台,甚至削夺整个政事堂为首的外朝权力。如此,进则可名正言顺地攫取政事堂理政权,退则威慑群臣,令其俯首听命,果然好算计!
墨远重突如其来的揽过交政之举,一下子打得赵学舟措手不及。纵使赵学舟早就意识到了墨党今日有所不轨,却也万万想不到墨远重会代表政事堂把权力交出去。不是他思虑不周,而是墨远重此举过于匪夷所思。
墨轩鼓动太子揽权可以理解,一则削弱清流、打击异己二则浑水摸鱼,趁机将部分权力攫取到自己手中,借助东宫之势与把持政事堂的墨远重两相配合,联合绞杀清流,以便形成最有利于墨党的局势。但要说将整个朝堂决策都移植到东宫,却是不利他们父子的昏招了。
尚书省左右仆射官居二品,品阶上高过同为宰辅的中书令及侍中,墨远重身为右仆射,执掌工兵刑三部,政事堂议政绕不过他去,只要国政还掌握在外朝手中,他便有机会独断朝纲。
反观东宫,局势明显不利于墨轩,就目前而言,他远未达到可以把持东宫的程度,墨轩虽得太子信任,但资历究竟太浅、职位不高,就算有太子的偏袒,也难以越过詹事府和左右春坊发布政令,他上头还有三师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三少太子少师、少傅、少保压制着。三师三少职掌辅导教谕太子,有他们在,别说墨轩了,即便是太子也得聆听训诫,不能肆意妄为。这与天子得虚心纳谏一个道理,何况太子与三师三少还有师徒的名义,更是得恭敬着些。
所以权柄操持在东宫与东宫干政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受制于东宫体制,墨轩受其掣肘不得擅专,后者墨轩可假借太子的名头发号施令。一旦由东宫接手朝政,行事自有国法定制,墨轩反倒被束了手脚。所以墨远重交出政事堂权力,无异于放弃了墨党对朝政的控制权,根本就是自损一千,伤敌五百的昏招,而他向来济济于名利,又城府在胸,并非是会无端放权之人。
难道……墨远重有把握掌控东宫?赵学舟悚然一惊!这不是没有可能!东宫三师以三省长官任之,太子太傅柳老相爷与太子太保何彦庭接连病亡后,太子太师闻老太爷也因病致仕,因尚书令空悬,三师亦未再另授,东宫三师名存实亡,多年来皆是三少负责教谕太子,既然三师之位空悬,也即会有变数。
墨远重欺下瞒上,深得今上信任,且位高权重,以右仆射领三师之职并无不妥。如此一来,墨远重要撇开政事堂倒也说得通,一旦成为三师之一,他能发挥的影响力不会小于所掌右仆射之职,同时架空了政事堂其余宰相,若另外两个位置继续空悬,那他便真正做到了一家独大,加上有墨轩的策应,他父子便可只手遮天。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上赵学舟心头,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墨轩,面如冠玉的少年人神情沉静似水,方才在他的注视下似露非露的微笑只是昙花一现,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寻不出半分痕迹。
赵学舟还来不及细细审视墨轩的神情,朝堂上突如其来的一片死寂引起了他警觉。偌大的金銮殿,居然陷入了寂静无声,大旭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令赵学舟越看越心惊。
虽说上场打嘴仗的一般以低阶官员为主,但是真正的决定性争夺仍是由掌握朝堂话语权的中高阶官员展开,他们的据理力争才是定夺政事的关键,此时事态严峻居然没有一个中高阶官员发声反对。他们不表态说明至少对墨远重的提议持暗中赞成的态度。看来在太子监国之后,那些尚书侍郎的确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人性趋利!赵学舟不由黯然。
东宫属官虽名义上仿三省六部而设,但毕竟在天子掌国之下与三省六部长官不可同日而语,且同等职权官员的官阶也低于三省六部,要维持原本的官阶就要升任东宫权责更重的职务,故而在任命朝臣兼东宫僚属时,会授予更高的品阶和更大的权力。
东宫接手朝政后,政事堂宰辅本就位高权重,升无可升,若未授三师三少则不升反降。但那些六部侍郎和尚书则不同,他们有东宫官衔在身,掌握着詹事府和左右春坊,一旦东宫秉政,他们就从辅官变成了实打实的权臣,能不心动吗?一时间人心浮动,众口缄言,墨远重所言竟无人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