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复一夜的哭泣让她熬红了眼睛而且见风就流泪,她已经多年没有唱过歌,把一副又甜又美的嗓子嘶哑了,她不再需要再为丈夫当户理妆,于是不光衰老了容颜,也褴褛了衣裙。黄月天很喜欢和中年蛊婆攀谈,当然有他的目的。他想搞清什么是“情蛊”,自己有没有“中蛊”以及如何“去蛊”。可是不论黄月天怎么诚恳,怎么机灵,怎么动足脑筋,黄月天还是无法从中年蛊婆的口中探知这里面的任何奥秘。
湘西苗民的蛊术是种奇特而古老的文化现象,都说是病毒细菌之类云云,但实际上绝不简单,任然是一个不解之谜。而且,湘西的蛊术之所以神秘,是他她们都遵循古老的教诲:保密,保密,再保密。永远不能让外人知晓这里面的一丝一毫。所以,蛊术从不外泄。时间长了,黄月天再也不去想这些让人心烦的事,真的死了这条心了。在生下了黄金虎以后,也许英姑娘认为黄月天已经收心了,就让黄月天出外跑单帮,挣些外快,让日子过得好一些。
湘西的汉子闯荡世界的方向很少朝西翻越雪峰山,而是朝东奔常德、长沙或武汉。期间,黄月天曾到过武汉,也曾找过乐善堂。但是,由于甲午海战中国战败,满清对日本人开始警觉起来。汉口的乐善堂被查封了。黄月天和组织失去了联系。此时的黄月天,在外面的时间一长,开始就想家,想老婆,想儿子们。这个时候,他还总会疑神疑鬼,会感到肝区或胃区等处似乎隐隐约约地胀痛着,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黄月天知道,该回湘西“老家”啦!
英姑娘看到黄月天准时回家,也非常高兴,把孩子送给他抱。自己则走开为他做了好多好吃的,家里就像过年一样热闹,洋溢着天伦之乐。因为曾经的偏远和交通不便,在外人眼里,湘西是块神秘而蛮荒的土地,可是,如今湘西成了黄月天的家,他的天堂。他已经熟悉了湘西的一切:陈旧的木板房以及院落里的鼓风车、石磨、舂米的礌子,系在腰后的柴刀,灌在竹筒里的米酒,弯弯的山路,溪流旁的水车……他成为这里的真正的一员。
期间,黄月天的日本人身份已经为英姑娘逐渐知晓。但是,俩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以及英姑娘对黄月天的真情厚意,也让黄月天对自己的家庭充满了眷恋。黄月天也思念着故乡,日本的千叶县。虽说是一衣带水,可是还是远隔重洋。如今在湘西的深山中,虽说是生活得很滋润,毕竟他的前世是日本人,他还是放不下。春暖花开的季节,黄月天又一次出外跑单帮,这次是到常德,却意外地遇上了当年一起从武汉乐善堂出发参加“四百余州探险”的上山下乡运动的故人。那个日本人叫小原善太郎,原来上山下乡的目标地区是到云南。小原善太郎的任务和黄月天一样,也是侦察,不是破坏。那次,小原善太郎顺利到达昆明。这是个四季如春的美丽城市,有着清廷重兵把守。他侦察完后,在回武汉的途中迷路,露宿于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口。当夜天冷,有一村民主动邀请小原善太郎至家。小原善太郎谎称自己是福建人,语言交流上有些障碍,于是和村民笔谈。笔谈中,先谈论语、诗经,后谈自己,甚为投机。
这家人烧热了炕后,小原善太郎终于睡了一次自回武汉的途中以来的第一个好觉。他在日记中写到:此夜,上天怜我,使我得以避朔风之寒苦,真是厚承皇天之恩!想到此,不觉潸然泪下。次日清晨,主人拿出白米粥、菜包和小菜招待他,又送了两个菜包作为中饭,送他上路。小原善太郎拿出一小块银子以作酬谢,却被主人坚决推辞。回到武汉后,乐善堂让他去湖南常德潜伏发展,十年下来,他已经在常德站稳脚根了,成了常德一家药店的老板。
故人相见,有说不尽的话。甲午海战后,由于形势突变,汉口乐善堂突然被查封,小原善太郎也和组织失去了联系。甲午战争之后,俄、德、法三国“见义勇为”,向备受欺凌的大清伸出了援手:三国不惜武力恫吓,逼迫日本将已经割让的辽东半岛归还给中国。日本在甲午战争中的巨大胜利,令西方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前景:已经掌握了西方技术的日本,如果团结并带领起人口庞大的中国进行改革和扩张的话,则蒙古人席卷西方的“黄祸”必将重新上演。当时的德国外交大臣比贝斯坦对俄国外交官表示,同为黄种人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如果融合,则“这种利益对全体黄种人来说都是共同的,而与欧洲列强的利益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