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怪你,那件事是我咎由自取,我不会也没必要去怪别人。”乌拓的眼睛眨了眨,虽然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看见东西,“至于这件事,也是一样,我没怪过别人,怪我自己总是心意难平,所以才走到今天这样。但跟谁都无关,跟你也无关,只跟我自己有关。”
京祈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乌拓,看着这个任谁都会把他当作濒死老人对待的人。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其实从岁数上来看,乌拓只是一个壮年,还远远称不上是老人,但是他现在的确只是一个老人,而且还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他的身体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恐怕都是有些太过保守了,各种痕迹仿佛是刻在了他的全身,看不出是用什么东西造成的,但显然是非常的严重,显然他对待自己的身体也是非常的过火。似乎他的精神也是一样垮塌的严重,失去了斗志,也不再有那种坚韧,只剩下一团软绵绵的柔弱。
在乌拓的身上,任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一个用魔物的血与尸体血洗了半个草原的人,也没有人会把这个垂死的老人和现在极西的抗魔之王有一点半点的联想。
光是这样看,也许没有人能想起他曾经的英姿,也没有人会把他们联系起来。但京祈的眼中,却全是他曾经的身影。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的战争,她第一次见到乌拓的时候,乌拓与魔物战斗时候的英勇姿态,他的那种奋勇的力量……
乌拓变成今天这样,不说全怪她,至少她也有多半的责任。京祈深知这一点,虽然她觉得自己是在为更伟大的目标服务,但是她的内心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所行的事情是好事。她一直为此饱受折磨,但还能忍耐。但今天,她却不再能很好的忍耐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借口,在直面乌拓的时刻,她个人的情感终于占据了短暂的上峰。
“罢了,我今天只是来看看而已。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打扰你休息了。”虽然话已经说完了,但是京祈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仍然是凝望着乌拓。仔细看来,京祈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泪水已经难以抑制的从她的双眸中流淌下来,“我还是不明白,你一个人,怎么能去抵抗全族的梦想,你知道你即使说了也没用,我们必须这么做。”
“你们以为天幕帝国是那么简单的存在么,到他们的土地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你不明白,那些穹苍殿的……祭司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根本就没有对抗他们的能力。”这个长居让乌拓有些猛地咳嗽起来,他的精神却是好了一些,然后又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一样的沉寂了下去,“不过到了这份上,我也就算了吧。虽然我绝不认同,但我倒真的希望你们的事情能成功,既然是他和你已经决意要做的事情……”
“我们……有些别的方法,也不会那么着急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说他不了解穹苍殿与天幕那边的人,那这世间,可能再不会有人有资格说自己了解了。”京祈像是在解释,又似是回应。
但乌拓却再次翻身了,像是听见,却又不想去再听的样子了:“哼哼,你们当然不着急,因为你们有更着急的事情。”
京祈的心中泛起一阵空洞的悲凉感觉,她知道,乌拓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是再不会转头看她一眼了。
圣主的筹谋准备中最重要的那一环终于可预见的要完成了,但京祈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是空余悲切与寒冷。终究,是她亲手杀了乌拓,而且是用了最险恶,最阴暗的方法,也怪不得她会感到阵阵锥心的寒冷。她知道,也许乌拓在这些年的漫漫长夜里,感受到的更胜她十倍。她的声音也变得冰冷了,并不是她不想温柔的说话,而是她体内的温度已经被抽了个干净了。
最终,圣主连她都算进去了,连最爱他的人也一样,京祈能看明白,但深陷其中,她也没有别的什么想法了。虽然可以说是被利用,但她依旧坚信,自己是为了极西之地的族人在做事。她依旧信任着,极西族的曙光就要来临了。
极西,虽然人口不算多,但土地却是更小,只是一块寻常的草原,他们的北方是黑暗的孕魔谷西南边是一片迷雾笼罩的苍茫大海而东边,是一片湖水,被称作焚水湖,虽然被称作湖水,却是实实在在的一片沼泽地。如今,草原能供人栖息的地方并不算多了,而人口却是愈发增长,甚至几个部族的首领都有了纠纷的意思。最终,圣主与她商定,极西族必须要踏出草原,西风东渐。
但乌拓却在那时站出来明确的反对,他手中握着极西族三大部族之一,也是极西族除了圣主之外声势最高的人,即使是圣主与她,一时之间也不能说什么。如果他们坚持这样做,乌拓必会与他们势如水火,那恐怕会爆发内战但如若不这样做,恐怕极西族未来的分裂就是势在必行的事了。所以,他们最终不得不出此下策,借京祈的手,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搬开乌拓这个最大的阻碍。
“终究是我对不起你,”良久,京祈才踉跄得起身,在临走前轻声的跪在乌拓的卧榻之下,声不可闻的磕了几个头,然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的叹息道:“再见了,哥哥。不,永别了。”殿外京祈的贴身女卫早已恭候多时,见侍主有些状态不佳的出来便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俪丝,我已经竭尽全力地完成了圣主的任务,可是我却没有一点欣喜,也许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吧,那往常的感觉总是一去不返。”
“圣后,您就不要太忧心了。现在一切都很快过去了,他们还在等着呢,我们很快就要迎来新的时代了。您说的,更宽敞的天地在等着我们呢。”俪丝的话很轻,很慢,确实她所能表达的极限了,她并不是一个擅长于语言的人,她更擅长用行动来表现,她搀起京祈的手臂,两人一步一停缓缓得离开了这里。
空荡荡的殿中只剩下乌拓一个人孤零零的卧躺着,谁也没有看见在京祈最后低语时他身体那突如其来的微微的颤动,也没有人看到乌拓最后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