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春的两都巡幸如期举行，文武百官，皇亲贵戚，后宫嫔妃，大批的骡马牲畜，车队军骑扈从。辇路上，浩浩荡荡，如洪水般迁移。蒙族本就是游牧起源，对这种候鸟式的行为不疲反以为常，每年途中除了协理朝政，就是宴饮行猎。广袤的上都属地，牧草丰盛，气候凉爽，除了避暑，更是为两都农牧业并举带来无限生机。 从龙虎台小住，正式离开大都，出南口，沿关沟过居庸关北上，穿越数百余里的崎岖辇道，沿途经过连绵不断并开始泛黄的麦田、掺杂着片片牧草的牧区、越走越宽广的辽阔草原，半个多月后，到达了美丽的察罕诺湖。 这一路，君玉翁婿和几位中书要员每到一处行宫，便是忙着处理各地呈上的文书公函，上报奏章。君玉提的两条改革皇上已批复了一半，被查处官员，除了罪大恶极的交刑部，罢免的官员里有那些从犯和被利用胁迫的，经查实确有悔改之意，便被君玉划入了第一批受训的名单。以后所有各部待职补缺的，决不允许放任自流，走关系托门子。他们必须加强儒学和法制的学习，只有通过丞相的举荐，皇上面试才可授职。 皇上又让把资治通鉴、大学衍义等蒙汉文书籍加印了不少，以供官员们学习。王伯安这次因年事已高，不堪路途劳累，就留在了大都，他受君玉之托，在家编撰儒学通俗教材，以供那些文化低下的蒙古官员阅读，这件事在官场引起轰动，有些靠关系的官宦子弟一片怨言，一向自恃优越、抵制汉学的的蒙古官员也不高兴，不过大多人还是接受了，毕竟是他们保住仕途的公平条件。 一路上有君玉一班人处理朝政，皇上乐得与那些平日悠闲好玩的王爷贵勋们吃喝游乐，与随行的文人雅士们玩弄诗词，沉醉于塞外的旖旎风光。只是欢宴时忘不了给自己丞相上几道清淡菜肴，因为他知道君玉不喜那些烧烤炖煮的牛羊荤腥，吃几次就会嗓子上火发热。就是平日也常让自己的御厨做些君玉喜欢的饭食送到她行帐去，至于嘘寒问暖的关心，更是弄的人人皆知。 素华对君玉开玩笑道：“既然这样，你还带夫人干嘛，他比我都上心。” 君玉道：“我也不想这样，说了几次了，这不比京城，后宫女眷都在跟前，帝后还时常同车而行。就是别人认为是君臣之谊，不论男女，终是有嫌。” 素华趁周围没人，悄声道：“皇上终是对你存着心思，不知以后会怎样，我真为你捏了把汗，宫里宫外都有人惦记，你不嫁人怕是躲不过去的。” 君玉按了下她的手臂，笑道：”放心，这里还有皇后哪，皇上要在这白海行宫里住一阵子，以后只要不是公事，我能躲则躲，能带女眷的就由你挡着，闲言碎语也就自然会少些。“ 荣发过来通知君玉，皇上在行宫的亨嘉殿宴请群臣，娘娘也在后殿设宴款待各位官眷，请丞相和夫人过去呢。 这白海是一路上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处行宫，是上都皇家一座放鹰行猎的地方。察罕诺湖的自然风光，连绵的丘陵，辽阔的草原，给植根在北疆的蒙族人一种亲切，也是历代皇上借以统辖草原部落，联络各宗亲藩王的地方，这就是两地巡幸的意义之一。这座小城虽是推土而建，可琉璃飞檐、汉白玉梁柱、雕花柱基和石阶玉栏随处可见。 当君玉走进大殿时，里面已经不少人了，宗亲王爷，功勋武将们在右边毛毡席地而坐，文官们在左边。君玉的位子，是在皇帝左首第一，对面就是岭北的晋王和廷安郡王，他们在前两天就赶到这里，已经和皇上狩猎飞鹰玩过两次了，与君玉还是第一次见面。君玉与两位王爷拱手见礼，寒暄入座。 皇上道：“这两日吃腻了荤肉，今日是全鱼宴，诺尔湖最有名的华子鱼，后厨最好的厨子，大家换换口味。” 他又格外对君玉道：“丞相不喜膻腥，独爱食鱼，今日可大饱口福了，多吃点，一会儿朕还问你要首诗呢，一路来，他们作诗不断，你从不参加，今日可不许抵赖？” 君玉道：“托皇上的福，臣不敢推辞。” 当君臣入席，酒过两巡后，晋王端着一碗酒，起身走向君玉，边说道：“郦丞相如此年轻，竟是百官首席，果然是青年才俊，本王敬你一碗。” 君玉忙起身离席，说道：“不敢不敢，本相正因年轻，靠众多前辈同僚扶持，才勉力为政。王爷父子曾平定漠北，使北疆百姓安居乐业，居大元首功，本相应先敬您才是。” 晋王说的是蒙语，君玉也就用蒙语作答，手里这碗酒满满的，不亚于在座的众位男子。自己是多大酒量有数，以往的场合都是与百官随意，如今面对皇室宗亲，自是不能在酒上失礼，所以说话谦恭礼让，却说的语句并不流畅，是不想与他多话。 这晋王见君玉如此，便笑道：“丞相过谦了，谁不知你为相两年，政绩显赫，平叛治乱，代天子招抚百姓，声威大震，在中原家喻户晓。就是那些功勋世家也对你的铁腕服服帖帖呢。” 这些话带着明显的深意，君玉心思一动，若不是君臣相知，这话自己可担不起了。她冲着晋王也一笑，说道：“王爷这话说的可是过了，郦君玉入仕是为朝廷尽职，为皇上分忧，所行所做无一不是为大元社稷立威，为江山稳固谋划，如今皇上治政英明，家喻户晓的应是大元君王才是。” 她将手里的酒碗端平至晋王面前道：“王爷一直驻守北疆，保的也是大元国土黎民，咱们彼此彼此，同为我皇臣子，我敬王爷劳苦功高，这碗酒，君玉与您同饮，以示诚意。” 君玉这番话却都是用汉语说的，且加了几分强势，不知晋王能听明白多少，见他也端平酒碗，说了几个字：“好口才，失敬，干了！” 这碗酒一气喝了，她松口气，与晋王点头示意。准备回席，不想廷安郡王也离席而来，拉住晋王，说道：“王兄，我们可是第一次面见郦丞相，这样的朝廷贵人，怎能失礼，连敬三碗才是，” 他转向君玉道：“丞相大人，这第一碗是敬你的学问，二碗是敬你的雄心，三碗吗，就是借您的威严，讨个喜，去去这一年的晦气，来啊，把酒满上。” 君玉也明白，这些王爷郡候们现今被削弱了不少职权，还受地方官员辖制，朝廷严查，皇上刚绝，他们见到貌似文弱的君玉，便想借机出点气。可君玉刚才就应景喝了不少，这几碗酒再下去，怕是就出不了大殿了，不过这些蒙古汉子向来嗜酒，又仗着皇亲，独占一片领地自居，也得罪不得。 “王叔，朕一会儿还要与丞相商议政事，不可让他多喝了，否则他可有理由推脱了。” 随着话音，鲍硕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端了两碗酒的宫中侍女。他端了酒碗，说道：“刚才一块喝了不少，还没单独与两位王叔喝，一年多未见，朕就先陪王叔三碗，以表朕的敬意。” 这三碗酒是连干的，喝的那个爽快，晋王两人也闭气了，除了这种场合，皇上还没这样与臣子豪爽过。 鲍硕的脸上带了酒意，他回身命教坊司的歌舞上殿。 郡王道：“皇上，郦丞相不宜饮酒，那就请他与我一起舞刀助兴，自娱自乐，岂不比那些天天看的歌舞来劲儿。” 君玉自忖自己的剑术还可拿得出手，可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却难以接受。她见鲍硕的脸上已现不悦之色，便微微一笑道：“自古文有文道，武有武规，郡王爷的刀法，下官不敢攀附，即是皇上让下官为鱼宴赋诗，就不妨作一首献丑，为大家助兴，下官也不强人所难，郡王爷自便就是。” 满大殿的官员心知肚明，也不插言，鲍硕笑道：“这是正题，郦卿作来，朕洗耳恭听。” 君玉对皇上施了一礼，回到座位，思忖片刻念道：“ 细鳞肉美华子鲜，镜湖鲤鱼跃宴前。不须江南作垂钓，一池海棠到塞边。琼浆盏盏似欲醉，铜釜沸沸若上仙。御驾北地衮衣重，龙脉旧里穹庐清。” 君玉念完，皇上夸赞，殿上许多人也随声叫好，君玉不在意的拱手一一示意，掠过晋王两人时，不觉一笑。 廷安郡王手按按腰刀，晋王把他拦住，两人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君玉对后面的宫廷歌舞也心不在焉，她从登上这个丞相位子，还是第一次伴驾巡幸，这塞外草原固然很美，且气候宜人。可她此刻心里装的却是一系列改革新政后的思考，这次北巡更让她想了很多。 草原帝国的崛起，扩张杀戮的同时，打开了封闭的中原，信仰的多元化，医药技术、贸易通商的引进等等，这一切充分显示了这个种族勇于开拓进取，开放包容的特质。他们的发展历史不长，也带着许多野性落后的糟粕，可本质上的勇敢豪爽、坚韧不拔，造就了征伐中的嗜血，一种极目草原天空的宽广豪迈又形成了接纳的宽容。她在迷茫中思考，在笃定中疑惑。 战争的硝烟已经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杀戮后的仇恨，被和平掩埋，这种宽容所带来的祥和是否能实现？她作为一朝的宰相如何走好每一步，任重道远。 悠扬深沉的马头琴，热情奔放的舞蹈融入宫廷乐曲中，自然天成。觥筹交错中时光似乎停滞，君玉悄悄退出大殿。 宫殿内外花繁草茂，比起大都的景色，蓝天更蓝，白云更白。她轻轻舒了口气，向迎面走来的侍卫鹿昭问道：“荣管家他们呢？” 鹿昭笑道：“荣爷跟着时昌学箭术呢，说这里的女人都会骑马射猎，自己学会了，还能保护大人。” “瞎说，临时抱佛脚，等学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怎么，夫人那边也没散么？” “散了，娘娘和几位才人带着官眷们去湖边玩了，鹰房又送了飞鹰捕猎，热闹的很。” “派了多少侍卫？安全一定要做的周到才行。” “放心吧大人，樊冰有五百侍卫在那儿警戒呢。” 廷安郡王也从大殿出来，一脸的酒意，黑红的脸庞，那双不大却犀利的眼睛直盯着君玉走了过来。与晋王略带儒雅的外貌比，他就显得高大粗犷多了，还生了一副蒙人里少有的鹰鼻。 鹿昭上前贴近君玉，手放在了刀柄上。 君玉把他拉开，微笑，看着郡王，并不回避他的直视。 两人靠近，郡王猛然嘴角一挑，哈哈一笑道：“佩服，丞相的威名早就传遍了草原，今日一见，有点意外，想不到统领大元百官的就是一位文绉绉的儒生，刚才本郡相请有点唐突，失礼失礼。” 君玉也呵呵一笑，说道：“武力开国，以文治国，这也没什么意外。治理天下，不只是打打杀杀就能做到的。” “所以丞相的手段都用在刀刃上了，不简单，不过，我们蒙人讲的是个爽快，就是动刀也有个义字。不像丞相，一年多里就兵不血刃的夺去了我们的特权，怪不得他们说你们的儒家吃人不吐骨头。” “你说错了，郦君玉做的是大元丞相，儒家治国也是权衡各族百姓和社稷的利益，也包括你们宗亲贵族，你应知道，不少贵族利用权势与官员勾结，胡作非为，引出多少民愤，没有法制，弱肉强食，那就是与野兽无疑，你那个义字又当何讲？” 郡王被她说的脸上挂不住，对方流利的蒙语又让他无法忽视，勉强笑笑，话题一转，说道：“好个伶牙俐齿，你们文人的嘴巴就是厉害，可光凭说也不能服人，就算野兽，还要看如何降服，一会儿我们猎场上见，你若能赢了我，本郡从此鞍前马后绝不说二话。” 君玉这下有些作难了，她心里犹豫，想找个充分的理由拒绝，一面开口道：“你知道本相是文臣，从未涉猎过，郡王不是---” “丞相大人，我们可不像你们中原，文臣怎么啦，还不是一样骑马狩猎，怎么？丞相难道还不如女子，那要这样，留下陪夫人就是。” 说这话的是晋王，刚才君玉听到的一阵喧哗，就是宴会结束，皇上与众臣子已经来到殿外。晋王的这番话带着明显的讥讽，她此时却不能发火，也不宜反击。 皇上即刻说道：“谁说丞相不去，今日天气正好，就举行狩猎大赛，看看谁能拿了头筹。”说完他命宫中侍卫集结，在草场圈围警戒。 孟嘉龄跟在皇帝身后，小声道：“皇上，郦丞相真的不宜去。她---” 鲍硕头一偏道：“没事，你和那帮文人留在这儿编些词赋，给朕和丞相助威，朕就不信压不过这些武夫。” 他高声宣布道：“今日狩猎两人为一组，日落为止，返回时谁的猎物多就是赢，朕有赏。可若是朕赢了，” 他顿了一下，说道：“朕是和郦卿一组，我们赢了，赏赐就归丞相了。” 君玉匆匆回帐脱去官袍，换上一件蒙古白色短袍，蓝色腰带，小巧的翻毛鹿皮皮靴，想了想，又把凌风剑寻出来，提在手里。 荣发背着弓箭回来了，一进帐就笑道：“听说大人要跟着皇上去狩猎，可看大人这装扮，倒像是表演剑术似的，难道大人要用剑刺猎？” 跟着进来的时昌说道：“谁说带剑不行，至少能斩毒蛇自保没问题。” 君玉被他俩说的脸发热，不禁气道：“又不是我愿意，皇上不说替我推，还怂恿我去。有什么办法？这辈子都没拉过弓，小时候我怎么就没想起学呢。” 鹿昭捧着全套的铠甲、弓箭进来，说是皇上派人送来的。 荣发帮她穿着，边道：“奇了，这么合适，就像为你特制的，还是皇上有眼光。” 君玉又拿了那把弓，用手比划着拉了一下。鹿昭说道：“大人背着做做样子就行，没练过，这弓也拉不开的。到那儿有我们呢。” 君玉这才想起他俩是被少华训练过的，心里一喜道：“你们的箭术一定不差，大人就指望你们了，皇上虽说是为了我，也不能光靠他，让人小瞧了咱们。” 时昌回道：“我们还行，要是皇甫元帅在这儿，拿第一都没问题。” 君玉道：“他来了更不行，他只会打仗，从来不打猎，还不输定了。” 帐外有人报进，一位全副武装的士兵进来，说道：“小的是兵部的侍卫，武宪王让小的给大人传话，说狩猎时，大人一定要紧跟皇上，万不可单独行动。还说他就离丞相左右不远，会让小的把猎物悄悄送过来，不用担心廷安郡王。” 这皇甫敬跟着兵部扈从皇上北巡，因少华远在山西巡查，只有老王妃尹氏跟着，刘燕玉就留在了京都。他身为朝廷武将扈从狩猎，本不在意输赢，只想帮着君玉赢了这场较量。 君玉被感动了，不管在皇甫敬心里把她看成是谁，这种暗里的关怀，足以让她怀念那位曾对自己十分喜爱的皇甫伯伯了。 宫中内侍来传，问丞相准备好没有，说皇上已经等着了。 君玉把弓往身后一挎，对鹿昭两人道：“不用担心，我这脑子刚刚开窍，皇上既然与我一组，自是心里有数，围场里不准多带护卫，就你们俩和荣发跟着去吧。宫中侍卫却是不受限制，还不是皇上说了算，这输赢他早就定了，谁和他争，好了，你们去牵马吧。” 荣发心里想道，也是，就是那些人对皇上登基不服气，可皇位不是那么好争，帝王就是帝王，有他护着大人，还有啥好虑的，这样一想，倒是抱了个去玩的念头，兴冲冲牵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