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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西行取经(三十)

只见那大圣停立在门外,见那怪走将出来,着实骁勇。看他怎生打扮,但见: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鹅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妆。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

那老妖出得门来后,厉声高叫道:“那个是孙行者?”这行者脚下踏着虎怪的皮囊,手中执着如意的铁棒,答道:“你孙外公在此,送出我师父来!”那怪仔细观看,却见行者身躯鄙猥,面容羸瘦,却是不满四尺的一个猴子,便笑道:“可怜!可怜!我只道是怎么样扳翻不倒的好汉,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

行者听他嘲讽自己的身体,也笑道:“你这个儿子,忒没眼色!你外公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三尺。”那怪也不与他多言,只道:“你硬着头,吃吾一柄。”大圣全然不惧。

那怪果然就打一下来,只见行者把腰躬一躬,足足长了三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连忙把钢叉按住,喝道:“孙行者,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拿来我门前使唤!莫弄虚头!走上来,我与你见见手段!”

行者见他色厉内荏,笑道:“儿子啊!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你外公手儿重重的,只怕你捱不起这一棒!”那怪那容行者分说,于是拈转钢叉,望着行者,当胸就刺。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忙家不会,使开一条铁棒,使一个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又照黄风怪头便打。

就见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一场好杀:妖王发怒,大圣施威。妖王发怒,要拿行者抵先锋大圣施威,欲捉精灵救长老。叉来棒架,棒去叉迎。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美猴王。初时还在尘埃战,后来各起在中央。点钢叉,尖明锐利如意棒,身黑箍黄。戳着的魂归冥府,打着的定见阎王。全凭着手疾眼快,必须要力壮身强。两家舍死忘生战,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

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还是不分胜败。这行者要见功绩,便运转神功,使了一个身外身的手段:就把身上的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而后望上一喷,叫声“变!”那些毫毛碎,就变做了有百十个行者,都是一样的打扮,各执着一根铁棒,把那怪团团围在空中。

那怪见了这般景象,也是有些害怕,便也使出一般本事来:急回头,望着巽地方向上把口张了三张,刷的吐出一口气,吹将出去,忽然间,就见一阵黄风,从空中刮起。

好风!真个利害: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黄河浪泼彻底浑,湘江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刮倒森罗殿。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见。

真武龟蛇失了群,梓骡子飘其。行商喊叫告苍天,梢公拜许诸般愿。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岛蓬莱昏暗暗。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

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风吹断裙腰钏。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吒难取匣中剑。天王不见手心塔,鲁班吊了金头钻。雷音宝阙倒三层,赵州石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

南山鸟往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离难叫唤。龙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处寻闪电。十代阎王觅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这风吹倒普陀山,卷起观音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欢倒菩萨十二院。

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百十个小行者全都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却是莫想要轮得棒,如何拢得他身?慌得行者只得将身上毫毛一抖,全部又都收上身来,独自个儿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却不料又被那怪给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两只火眼金睛,都给刮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因此也是难使铁棒,只得败下阵来。那妖则是收了风回洞。

却说远处猪八戒,见那妖怪洞口,黄风大作,一时间天地无光,只得牵着马,守着担,俯伏在山凹之间,也不敢睁眼,不敢抬头,口里只是不住的念佛许愿,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师父死活何如。

八戒正在那里疑思之时,外面却早已是风定天晴,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却也不见了兵戈,不闻锣鼓。呆子又不敢上他门来叫战,了解不了情况,又因为身边没人看守马匹、行李,一时间是进退两难,怆惶不已。

八戒正在忧虑之间,只听得孙大圣忽然从西边吆喝而来,他这才欠身迎着道:“哥哥,好大风啊!你从那里走来?”

行者摆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孙自为人,不曾见这大风。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来与老孙交战,战到有三十余合,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把他围打,他甚着急,故弄出这阵风来,果是凶恶,刮得我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冒风而逃。哏,好风!哏,好风!老孙也会呼风,也会唤雨,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

八戒又问道:“师兄,那妖精的武艺如何?”行者回道:“也看得过,叉法儿倒也齐整,与老孙也战个手平。却只是风恶了,难得赢他。”八戒闻言,叹息问道:“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

八戒反问道:“你眼怎的来?”行者回道:“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吹得我眼珠酸痛,这会子冷泪常流。”八戒更是叹道:“哥啊,这半山中,天色又晚,且莫说要甚么眼科,连宿处也没有了!”

行者却是吩咐道:“要宿处不难。我料着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我们且找上大路,寻个人家住下,过此一宵,明日天光,再来降妖罢。”八戒回道:“正是,正是。”

于是八戒就牵了马,挑了担,出了山凹,行上路口。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黄昏,只听得那路南山坡下,忽闻有犬吠之声。二人就停身观看,却见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

他两个也不管到底有路无路,只是漫草而行,一直行至那家门首,但见:紫芝翳翳,白石苍苍。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数点小萤光灼灼,一林野树密排排。香兰馥郁,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涧,古柏倚深崖。地僻更无游客到,门前惟有野花开。

他两个也不敢擅入,只得在外面叫一声:“开门,开门!”那里有一位老者,带着几个年幼的农夫,叉钯扫帚齐来,问道:“甚么人?甚么人?”行者连忙躬身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因往西方拜佛求经,路过此山,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我们还未曾救得。天色已晚,特来府上告借一宵,万望方便方便。”

那老者闻言,答礼道:“失迎,失迎。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却才闻得叫门,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故此小介愚顽,多有冲撞,不知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于是他兄弟二人牵马挑担而入,行至里边,拴马歇担,与庄老拜见叙坐。

又有苍头出来献茶,茶罢之后,又捧出几碗胡麻饭与二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