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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西行取经(五十三)

噫!可怜啊!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

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意下如何。”就见师父踏着僧官脚迹,跟着他一起进了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后,就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在念经,还是与人家写法事,但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

唐僧却是不敢深入,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和尚却是有些不耐烦,他不经同意就进里边来的意思,半答不答的对三藏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

那僧官这才欠起身来,问道:“你是那唐三藏么?”三藏回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便道:“你既往西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

三藏便如实回道:“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

三藏闻言,却是合掌祈求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僧官见他不听自己的提议,就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

三藏不解他为什么发怒,就问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三藏问道:“怎么日前坏了名?”

就听那僧官回道:“向年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

三藏有些好奇,追问道:“有甚么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我说: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

三藏听言,便在心中暗道:“可怜啊!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欲待要哭之时,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只得暗暗地扯衣揩泪,忍气吞声,走了出去,见了三个徒弟后。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道:“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僧回道:“不曾打。”

八戒却是反驳打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那行者问道:“骂你来?”唐僧摇摇头,说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曾骂,你这般苦恼怎么?好道是思乡哩?”

唐僧只是否认,说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却是笑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闻言,便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这是触了他的逆鳞了。

行者见他发怒,也不撩拨他了,就说道:“你不济事,但是和尚,即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

好行者,只见他按了一按顶上的金箍,束了一束腰间的裙子,而后就执着铁棒,径直到了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

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捣叉子乱说,只见后面走出来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插,冷不防被行者咄的一声,吓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行者的脸,又是一跌,吓得跟个滚葫芦一样,一直跑入方丈里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

那僧官听见他慌慌忙忙的,就喝道:“你这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甚么!再说打二十!”道人却是对僧官解释道:“老爷,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生得恶躁,没脊骨。”

僧官见他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就问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公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

他随即开了门,正好看见行者撞进来了,真个是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象属螃蟹的,肉在里面,骨在外面。

那老和尚见行者这等恶形貌,慌得连忙把方丈门关了。行者赶上,扑的打破了门扇,道:“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说道:“怪他生得丑么,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我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共总也不上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却打那里来?”

道人也没办法,对那僧官说道:“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凭你怎么答应他罢。”那僧官见道人靠不住,便只得战战索索地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

行者见他不留,就将一跟棍子变做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僧官回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辈,我辈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

道人却是见了行者手中铁棍,劝说那僧官道:“老爷,十分不,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僧官回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往那里搬?搬出去,却也没处住。”

行者听见他这么说,就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老和尚叫道:“道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那道人听他这么吩咐,却是有些慌了,说道:“爷爷呀!那等个大扛子,教我去打样棍!”

老和尚呵责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道:“那扛子莫说打来,若倒下来,压也压个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说压,只道竖在天井里,夜晚间走路,不记得啊,一头也撞个大窟窿!”

道人见他非要自己出去,就对僧官说道:“师父,你晓得这般重,却教我出去打甚么样棍?”他两个放倒是自家在里面转闹了起来,行者听见吵闹,就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

忽然抬头,只看见方丈门外立着有一个石狮子,就举起那铁棍来,乒乓一下把石狮子给打得粉乱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这等情形,就吓得浑身骨软筋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则是往那锅门里钻,口中不住地叫道:“爷爷,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

行者进来之后,问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战战索索地回道:“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就不打你了。”

僧官听说又不打了,便放下心来,道:“爷爷,若是不打,便抬也抬进来。”行者道:“趁早去!”僧官就大叫道:“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吓破了心,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