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却是有些不愿意就这么复生了乌鸡国国王,对三藏道:“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陽间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三藏闻其言,也觉得不能复活乃是常理,便道:“也罢了。”
八戒却是苦恨不息,撺掇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一个活人。”唐僧闻言,竟是真的就念起了紧箍儿咒,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
大圣一时头痛难禁,只得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道:“怎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陰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又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陰司,陽世间就能医活,方见手段哩。”
那长老偏信邪风,居然又念紧箍儿咒,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陽世间医罢!陽世间医罢!”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咒我哩!”八戒见了行者惨状,却是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
行者也不想和这呆子计较,因为他也看得出来,完全是那唐僧没事找事,只得含恨应道:“师父,莫念!莫念!待老孙陽世间医罢。”三藏就问道:“陽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
三藏闻言却是大喜,连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回来,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象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听了,就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
行者却是冷笑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闻言,知道躲不了,便一口答应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却是又想了个法,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
八戒脸有些黑,却是说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也不知他从那里扯了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大涕喷,只见他眼泪汪汪的,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地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像是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倍感泪滴心酸。
行者见状,却是被逗笑了,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
沙僧见他如此数落,便去寻来几枝香烧献,行者见了,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此时乃是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人后,纵着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驾着一路云光,径直来到了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才入门,就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见,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哩。
他见行者来时,连忙吩咐那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行者闻言,却是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
老君也不给他面子,板着脸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
行者见他这般冷淡,便也有些生气,说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宝贝当时交还,你反疑心怪我?”老君一时有些理亏,便转移话题,问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
行者回道:“自别后,西过一方,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道士,呼风唤雨,陰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宝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辨明邪正。
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着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他发慈悲,着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陰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陽世间救治。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
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捏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
行者依旧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不与他多言,只是喝道:“去!去!去!”这大圣也不多言,拽转步,转身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
即命仙童把悟空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见他反悔,就笑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
那老祖却是理也不理,取过童子呈上的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吩咐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罢。”
行者接了金丹,说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就把金丹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连忙上前扯住他,一把揪着猴子的顶瓜皮,捏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
行者见他真的生气了,不敢再闹,只得讪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还有个嗉袋儿,他却是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
这大圣这才谢了老祖,出离了离恨天兜率天宫。只见他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须臾间已是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早见那太阳星上。
行者按落云头后,径直来至宝林寺的山门外,只听得那八戒还哭哩,便近前对他叫声:“师父。”三藏听道行者声音,便是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
行者见他还在这儿说,却是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又教沙僧:“沙和尚,取些水来我用。”沙僧急忙往后面的井上,有个方便吊桶,里面装着水没用,即将钵盂盛了水递与行者。
行者接了水后,从口中吐出金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而后两手扳开皇帝的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那枚金丹冲灌下肚。过了有半个时辰后,只听他那肚子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转移。
行者就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气杀老孙么!”三藏却道:“岂有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就肠鸣了,肠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也上锈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