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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西行取经(七十二)

不觉已是天色将晚,仍请师徒四人到厅上晚斋,只听得街上的行人都说:“好冷天啊!把通天河冻住了!”三藏闻言,就问行者道:“悟空,冻住河,我们怎生是好?”陈老道:“乍寒乍冷,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

那行人却是回道:“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哩!”三藏听说河上有人走,就要去看。陈老却是道:“老爷莫忙,今日晚了,明日去看。”遂就此别却邻叟,又用过晚斋,师徒四人依然歇在厢房。

待到次日天晓,八戒起来,叫道:“师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冻住也。”三藏就迎着门,朝天礼拜,请求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一向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相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回,奏上唐皇,竭诚酬答。”

礼拜之后,遂教悟净背马,趁着冰冻过河。陈老又挽留道:“莫忙,待几日雪融冰解,老拙这里办船相送。”沙僧却是辞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凭,耳闻不如眼见。我背了马,且请师父亲去看看。”

陈老见挽留不下,也只得同意道:“言之有理。”又教家僮道:“小的们,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且莫背唐僧老爷马。”就有六个下人跟随他们,一行人径直往河边来看,就见真个是,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

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迭。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

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之后,勒马观看,就看见真个那路口上已经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陈老回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

三藏闻言,就苦涩地说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而后教道:“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地答应了。

沙僧此时忽然发觉水底似乎有些不对,就劝三藏道:“师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赖陈府上,且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忙中恐有错也。”三藏却是早就急不可耐了,叫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冻解。此时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望解冻!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

八戒问说,却是跳下马来,叫道:“你们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行者却是不解,问道:“呆子,前夜试水,能去抛石,如今冰冻重漫,怎生试得?”八戒回道:“师兄不知,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冰厚,如何不行?”

三藏问言,也连连说道:“正是,说得有理。”而后就见那呆子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扑的一声,只在冰面上筑了九个白迹,连手也振得生疼。呆子见这坚冰如此牢靠,就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住了。”

三藏闻言,也十分欢喜,与众先是同回了陈家,只教徒弟收拾走路。那两个老者见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了些干粮烘炒,做了些烧饼馍馍相送。

一家子又磕头礼拜,捧出来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三藏面前,说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三藏却是摆手摇头,只是不受,推辞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足矣。”

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方才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的银子,递与唐僧,道:“师父,也只当些衬钱,莫教空负二老之意。”唐僧也觉得这样挺好,遂就此相向而别,径直来至河边冰上,不料那马蹄却是滑了一滑,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沙僧笑道:“师父,难行!”

八戒却是出个主意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行者问道:“要稻草何用?”八戒会道:“你那里得知,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陈老在岸上听言,就急从一旁的人家中取来一束稻草,却请先唐僧上岸下马。八戒将草包裹了马足,然后踏冰而行。

别陈老离河边,师徒四人行了族有三四里远近,八戒就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师父,你横此在马上。”行者叫道:“这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师父拿着?”八戒道:“你不曾走过冰凌,不晓得。凡是冰冻之上,必有凌眼,倘或遇着凌眼,脱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如何钻得上来!须是如此架住方可。”

行者闻言,就暗笑道:“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他。那长老在马上横担着锡杖,行者也横担着铁棒,沙僧则是横担着降妖宝杖,八戒肩挑着行李,腰间也横着钉钯,师徒们皆是放心前进。

这一直行到了天晚时分,在冰面上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在这上面久停,只得对着星月光华,只见得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四人只管奔走,果然是马不停蹄,师徒们莫能合眼,足足走了一整夜。天明又吃了些干粮,望西又进。

正行之时,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的一声响,险些儿吓倒了三藏座下白马。三藏大惊道:“徒弟呀!怎么这般响?”八戒却不在意,说道:“这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凌响了,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的,继续策马前进。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之后,就引着众精在于冰下。已经等候多时,只听得上面马蹄响处,他就在底下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水面冰冻,慌得那孙大圣连忙跳上空中,却不料早把那白马和三藏落于水内,三人到是尽皆脱下了。

那妖邪将三藏捉住之后,便引着群精径回水府,厉声高叫道:“鳜妹何在?”老鳜婆闻言,就迎门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笑问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原说听从汝计,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今日果成妙计,捉了唐僧,就好味了前言?”

而后那妖怪教道:“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来,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壁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鳜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且宁耐两日,让那厮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王上坐,众眷族环列,吹弹歌舞,奉上大王,从容自在享用,却不好也?”

那怪依了鳜婆之言,就把唐僧先藏于宫后,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将他盖在中间。却说八戒、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而后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就问道:“师父何在?”

八戒苦笑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沙和尚是也流沙河内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能知水性。

大圣不谙水性,便只在空中指引,须臾已是回转了东崖,三人晒刷了马匹,晾干了衣裳,大圣把云头按落,几人一同回到了陈家庄上。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

兄弟闻言,急忙接出门外,果见他们几人衣裳还有些湿,就问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却不肯住,只要这样方休。怎么不见三藏老爷?”八戒却是苦道:“不叫做三藏了,改名叫做陈到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