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闻言,便挺着长槍,迎出门前,问道:“这泼猴老大惫懒!你几番家敌不过我,纵水火亦不能近,怎么又踵将来送命?”行者却是笑道:“这儿子反说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命!走过来,吃老外公一拳!”
那妖魔见他只剩赤手空拳,还要勉强来战,也是笑道:“这猴儿强勉缠帐!我倒使槍,他却使拳。那般一个筋骷子拳头,只好有个核桃儿大小,怎么称得个锤子起也?罢!罢!罢!我且把槍放下,与你走一路拳看看!”
行者见他还敢放下兵器,也是笑道:“说得是!走上来!”就见那妖撩衣进步,丢了个架子,举起两个拳头来,真似打油的铁锤一般模样。这大圣也是展足挪身,摆开解数,就在那洞门前,与那魔王递走拳势。
只见这一场好打!咦!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韬胁劈胸墩,剜心摘胆着。仙人指路,老子骑鹤。饿虎扑食最伤人,蛟龙戏水能凶恶。魔王使个蟒翻身,大圣却施鹿解角。翘跟淬地龙,扭腕拿天橐。青狮张口来,鲤鱼跌脊跃。盖顶撒花,绕腰贯索。迎风贴扇儿,急雨催花落。
妖精便使观音掌,行者就对罗汉脚。长掌开阔自然松,怎比短拳多紧削?两个相持数十回,一般本事无强弱。
他两个只管在那洞门前厮打,只见这高峰头,喜得个李天王厉声喝采,火德星鼓掌夸称。那两个雷公与哪吒太子,则是帅着众神跳到跟前,都要来相助行者这壁厢群妖也是摇旗擂鼓,舞剑轮刀一齐护魔王。
孙大圣见事不谐,就将身上的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变!”那毫毛即变做了三五十个小猴,一拥上前,就把那妖缠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薅毛的薅毛。那怪物见状,有些慌了,便又把那圈子拿将出来。
大圣与天王等人,见他又弄出圈套,知道不好处理,只得拨转云头,走上高峰逃阵去。那妖把手中圈子往上抛起,只听得唿喇的一声,就把那三五十个毫毛变的小猴全都收为本相,套入了洞中,得了胜,领兵闭门,贺喜而去。
这太子见行者回来,就恭维道:“孙大圣还是个好汉!这一路拳,走得似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人前显贵。”行者却是笑问道:“列位在此远观,那怪的本事,比老孙如何?”李天王回道:“他拳松脚慢,不如大圣的紧疾,他见我们去时,也就着忙又见你使出分身法来,他就急了,所以大弄个圈套。”
行者也点点头,总结道:“魔王好治,只是套子难降。”火德与水伯道:“若还取胜,除非得了他那宝贝,然后可擒。”行者道:“他那宝贝如何可得?只除是偷去来。”邓张二公闻听此言,却是笑道:“若要行偷礼,除大圣再无能者,想当年大闹天宫时,偷御酒,偷蟠桃,偷龙肝凤髓及老君之丹,那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该拿此处用也。”
行者听他们这么说,也是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只道:“好说好说!既如此,你们且坐,等老孙打听去来。”好大圣,就见他跳下了峰头,至那洞口摇身一变,就变做以个麻苍蝇儿。
真个秀溜!只见他:翎翅薄如竹膜,身躯小似花心。手足比毛更奘,星星眼窟明明。善自闻香逐气,飞时迅速乘风。称来刚压定盘星,可爱些些有用。
轻轻的飞在门上,爬到门缝边,钻进去,只见那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两旁老魔王高坐台上,面前摆着些蛇肉、鹿脯、熊掌、驼峰、山蔬果品,有一把青磁酒壶,香喷喷的羊酪椰醪,大碗家宽怀畅饮。
行者落于小妖丛里,又变做一个獾头精,慢慢的演近台边,看彀多时,全不见那些被魔王摄来的宝贝被放在何方。急忙抽身转至台后,又见那后厅上面却是高吊着火龙吟啸,火马号嘶。忽而抬头,就看见他的金箍棒靠在东壁,喜得他心痒难挝,忘记更容变象之事,只是走上前去拿了铁棒,而后现出原身丢开解数,一路使棒打将出去。
慌得那群妖都是胆战心惊,老魔王也措手不及,却被他推倒三个,放倒两个,打开一条血路,径自出了洞门。这才是:魔头骄傲无防备,主杖还归与本人。
那孙大圣得了金箍棒之后,一路打出门前,跳上高峰,对众神满心欢喜。李天王问道:“你这场如何?”行者回道:“老孙变化进他洞去,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吃得胜酒哩,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我转他后面,忽听得马叫龙吟,知是火部之物。东壁厢靠着我的金箍棒,是老孙拿在手中,一路打将出来也。”
众神听见他只拿了自己的宝贝,就问道:“你的宝贝得了,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行者闻言,这才有些羞赫地回道:“不难!不难!我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宝贝还你。”
众人正在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面却是锣鼓齐鸣,喊声振地,原来是那兕大王帅着众精灵来赶行者。行者见了,连连叫道:“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请坐,待老孙再去捉他。”
好大圣,只见他举铁棒劈面迎来,喝道:“泼魔那里走!看棍!”那怪使槍支住,骂道:“贼猴头!着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行者喝道:“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
那怪物连忙轮槍隔架。这一场好战:大圣施威猛,妖魔不顺柔。两家齐斗勇,那个肯干休!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槍似蟒头。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槍架雄威似水流。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树林愁。
满空飞鸟皆停翅,四野狼虫尽缩头。那阵上小妖呐喊,这壁厢行者抖擞。一条铁棒无人敌,打遍西方万里游。那杆长槍真对手,永镇金兜称上筹。相遇这场无好散,不见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足有三个时辰,还是不分胜败,又见天色将晚。妖魔就支着长槍道:“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个赌斗之时,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与你比迸。”行者骂道:“泼畜休言!老孙的兴头才来,管甚么天晚!是必与你定个输赢!”
那怪物见行者不中计,自己却是有些体力不支了,只得喝一声,虚幌一槍,逃了性命,帅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洞门紧紧闭了。
这大圣拽棍方回,众天神都在岸头贺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无量无边的真本事!”行者听了,也是笑道:“承过奖!承过奖!”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实非褒奖,真是一条好汉子!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
行者连忙打住,自家人知道自家情况,就道:“且休题夙话。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场,必然疲倦。我也说不得辛苦,你们都放怀坐坐,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务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寻取兵器,奉还汝等归天。”
太子却是劝道:“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罢。”行者笑道:“这小郎不知世事!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似这等掏摸的,必须夜去夜来,不知不觉,才是买卖哩。”
火德与雷公却是不知其意,只想着快点解决那妖怪,叫道:“三太子休言,这件事我们不知,大圣是个惯家熟套,须教他趁此时候,一则魔头困倦,二来夜黑无防,就请快去!快去!”
那行者闻言,也是笑唏唏的,就将铁棒藏了,而后跳下高峰,又至妖怪洞口,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促织儿,真个是嘴硬须长皮黑,眼明爪脚丫叉。风清月明叫墙涯,夜静如同人话。泣露凄凉景色,声音断续堪夸。客窗旅思怕闻他,偏在空阶床下。
行者蹬开大腿三五跳,就跳到门边,自那门缝里钻将进去,而后蹲在那壁根下,迎着里面的灯光,仔细观看。只见那洞内的大小群妖,一个个都狼餐虎咽的,正在吃东西哩。行者就揲揲锤锤的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