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在洞外闪过,偷看那罗刹女怎生打扮,只见她: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容貌。
那罗刹出门之后,高叫着问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老孙在此奉揖。”罗刹却是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尊府牛魔王,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称之!”
罗刹听他还好意思提此事,就问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装不知红孩儿之事,只问道:“令郎是谁?”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饶你!”
行者见瞒不过,只得满脸陪笑道:“嫂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煮,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返怪老孙,是何道理!”
罗刹却是怎会和他嬉皮笑脸,只问道:“你这个巧嘴的泼猴!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却是笑道:“嫂嫂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
罗刹见他他还在狡辩,怒火中烧道:“泼猴,少要饶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剑!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与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见阎君!”行者叉着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扇子用用。”
那罗刹不再与行者多言,不容分说,就双手轮着两把剑,照着行者的头上乒乒乓乓的,一连砍了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便好似金铁相交,半点无碍。罗刹见状,就有些害怕,回头要走,行者却是叫道:“嫂嫂,那里去?快借我使使!”
那罗刹回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行者就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好猴王,就见他一只手扯住罗刹女,另一只手去耳内掣出铁棒来,幌一幌,变做有碗来粗细。那罗刹挣脱了行者的手,举剑来迎,行者随即又轮棒来打。
他两个就在翠云山前,再不论亲情,却只讲仇隙。这一场好杀: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因师路阻让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轮剑砍,猴王有意说亲由。
女流怎与男儿斗,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青锋甚紧稠。劈面打,照头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挡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却才斗到沉酣处,不觉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了,一扇挥动鬼神愁!
那罗刹女与行者一直相持到傍晚,见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想自己力弱,斗他不过,即便从口中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陰风起,就把那行者扇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扇飞了大圣,得胜回归。
那大圣却是飘飘荡荡的,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花,足足在风里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停了下来。定性良久,仔细观看,却才认得此地乃是小须弥山。
大圣就长叹一声,道:“好利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余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好回旧路。”
行者正踌躇之间,又听得耳旁钟声响亮,急忙下了山坡,径至那处禅院来看。那门前的道人还认得行者的形容,忙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菩萨知是悟空来,连忙下了宝座相迎,行者入内施礼,行者问道:“恭喜!取经来耶?”
悟空摆手回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灵吉就问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顾荒山?”行者道:“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扇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
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得常见,跟我为仇,不肯借扇,与我争斗。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悠悠荡荡,直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里数?”
灵吉问说是这样,就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做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陽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陰风。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余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
行者见灵吉说的头头是道,料想必然有法子对付罗刹女,就问道:“利害利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灵吉回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
行者就问道:“怎见成功?”灵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扇你不动,你却要了扇子,扇息火,却不就立此功也?”
行者听说有宝贝相助,赶忙低头作礼,对灵吉感谢不尽。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袋子内的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他衣领里边,又将针线紧紧地缝了,送行者出门,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场也。”
行者辞了灵吉后,就一路驾着筋斗云,返回了翠云山,顷刻而至,使着铁棒打她的洞门,口中叫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门里的女童即忙来报与罗刹女:“奶奶,借扇子的又来了!”
罗刹闻言,心中就有些悚惧,想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着人,要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教他找不着归路!”急忙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依旧走出门来,喝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寻死!”
行者却是笑道:“嫂嫂勿得悭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你。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猢狲!好没道理,没分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剑!”
大圣全然不惧,使着铁棒劈手相迎。就见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了有五七回合,罗刹女又手软难轮,孙行者身强善敌。她见事势不谐,又取出扇子,望那行者扇了一扇,行者这次却是巍然不动。
行者见她扇不动自己,就收了铁棒,笑吟吟地问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搧来,老孙若动一动,就不算汉子!”那罗刹又扇了两扇。果然还是不动。罗刹有些慌了,就收起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洞门紧紧关上。
行者见她闭了门,却又弄了个手段,拆开衣领,把那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小小的虫儿,从她的门隙处钻进去。只见那里面,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就有近侍的女童,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了一碗,冲起厚厚的茶沫漕漕。
行者见了,就十分欢喜,嘤的一翅,飞在那茶沫之下。那罗刹渴极了,接过茶来,两三气就都喝干了。行者已是顺着茶水到了她的肚腹之内,现出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