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钹口倒也不象是金铸的,竟好似那皮肉长成的一般,顺着亢金龙的角,紧紧地咬住,四下里更是无又一丝拔缝。行者摸着他的角,叫道:“不济事!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奈何,你忍着些儿疼,带我出去。”
好大圣,他也不待亢金龙回答,就将那金箍棒变作了一把钢钻儿,将他的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出来,又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大小,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道:“扯出角去!扯出角去!”这星宿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角来,使得力尽筋柔,倒在地下休息。
行者却自他的角尖那个钻眼里钻出来,现了原身后,掣出铁棒,照那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同崩倒铜山,咋开金铙,可惜把那个佛门之器,打做了千百块的散碎之金!这声响吓得那二十八宿惊张,五方揭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是梦醒。
老妖王听到响声,睡里就有些慌张,急忙起来披衣擂鼓,聚点了群妖,令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他们就一拥赶到了那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此时正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那妖王就大惊失色,即令:“小的们!紧关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
行者听他这般说,即携着星众,一起驾云跳在九霄空里。那妖王收了碎金后,排开一众妖卒,具皆列在山门之外。妖王虽是心中怀恨,奈何身上没披挂了,只使着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道:“孙行者!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
行者也忍不住要与他较个高下,即引星众,按落了云头,来看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他: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着眼,簇两道黄眉的竖。悬胆鼻,孔窃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行者见他这般怪模样,就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甚么怪物,擅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
那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我名乃是黄眉老佛,这里人不知,但称我为黄眉大王、黄眉爷爷。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象显能,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若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
行者听他竟是这般主意,就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着狼牙棒抵住行者。
二人这一场好杀:两条棒,不一样,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妆,坚硬金箍蛟龙象。若粗若细实可夸,要短要长甚停当。猴与魔,齐打仗,这场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象。
嗔嗔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后,也不见输赢。那山门口,却是鸣锣擂鼓,众妖精都呐喊摇旗。这壁厢又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一起上前,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战兢兢手软不敢敲锣。
老妖魔却是全然不惧,一只手使着狼牙棒,架着众人兵器,另一只手则是去腰间解下来一条旧白布搭包儿,而后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就把那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的通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众小妖个个都欢然得胜而回。
老妖回府后,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来,而后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褶皱。捆了后抬去后边,全都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小妖排筵畅饮,自旦至暮方才散去,各归寝处。
又说孙大圣与众神被捆至夜半,忽闻后面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的声音,哭道:“悟空啊!我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四人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何由解得此厄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行者听言,心中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毒,然于患难之中,还有忆念老孙之意。趁此夜静妖眠,无人防备,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好大圣,他就使了个遁身的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僧身边,叫声“师父。”
长老认得是行者的声音,就叫问道:“你为何到此?”行者悄悄地把前项事告诉了师父一遍,长老闻言甚喜,就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行者这才动手,先解了师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都解了身上绳索,又牵过白龙马来,教师父快先走出去。
众人方才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又来洞内找寻。亢金龙问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彀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斓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
八戒就道:“哥哥,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就只见那些星众,全都簇拥着唐僧,使了个摄法,共弄神通,一阵风将众人撮出垣围后,都奔大路下了山坡,却都屯于平处等候行者,也不慌离去。
一直等到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见外面没有,就轻挪慢步的,走入里面来,就见里面原来是一层层门户甚紧。他就爬上一座高楼看时,只见窗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恐怕那窗棂儿响了,就不敢推动。
他就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一个仙鼠,俗名蝙蝠。只见他怎生模样: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藏身穿瓦袕,觅食扑蚊儿。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
他顺着那不封瓦口的椽子之下,钻将进屋里去,而后越门过户,一直飞到了中间看时,就只见那第三重的楼窗之下,却是白灼灼的一道毫光,也不是灯烛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光。
他就半飞半跳,近于那光前看时,却发现原来是包袱早放光。那妖精竟是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也不曾折,就乱乱的扔在那包袱之内。那袈裟本就是佛宝,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满室光彩。
他见了这衣钵,心中一喜,就现了本象,将行礼全都拿将过来,也不管那担绳偏正,只是抬上肩,往下就走,不期竟是脱了一头,那行李扑的落在了楼板上,就听得唿喇的一声响。
噫!有这般事:那老妖精本来在楼下睡觉,这一声响把他惊醒了,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闻言,就都起来,一个个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说道:“唐僧走了!”又有的来报道:“行者众人俱走了!”
老妖闻言,急传号令下去,教道:“拿!各门上谨慎!”行者听他之言,恐又遭了他的罗网,便也不挑包袱了,纵着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