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圣到了瓶中之后,就被那宝贝内的阴阳二气将身束得小了,他就索性变化了,蹲在瓶底当中。半晌之后,倒还觉得有些荫凉,忽而失声笑道:“这妖精外有虚名,内无实事。怎么告诵人说这瓶装了人,一时三刻,化为脓血?若似这般凉快,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
咦!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的根由:假若装了人,一年不语,一年荫凉,毫无异样,但若是闻得人言,就有火来烧了。大圣还未曾说完,就只见满瓶都是火焰迸射。幸得他有本事,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全然不惧。
行者在瓶子里耐了有半个时辰,又见周围钻出了四十条蛇来咬。行者就轮开手,抓将过来,尽力气一扯,扯做了八十段。少时间,又喷出有三条火龙来,把行者上下盘绕,着实难禁炎热,自觉慌张无措道:“别事好处,这三条火龙难为。再过一会不出,弄得火气攻心,怎了?”
他又想道:“我把身子长一长,券破罢。”好大圣,他就捻着诀,念声咒,叫“长!”即长了丈数高下,可是那瓶却是紧靠着行者之身,也就长起去,他把身子往下一小,那瓶儿也就同样小下来了。
行者见这宝贝居然和之前老君的葫芦一样,就心惊道:“难!难!难!怎么我长他也长,我小他也小?如之奈何!”说不了,就感觉孤拐上有些疼痛,急忙伸手摸摸,却是被火烧软了,他就自己心焦道:“怎么好?孤拐烧软了!弄做个残疾之人了!”
行者一念至此,忍不住吊下泪来,这正是:遭魔遇苦怀三藏,着难临危虑圣僧,又道:“师父啊!当年皈正,蒙观音菩萨劝善,脱离天灾,我与你苦历诸山,收殄多怪,降八戒,得沙僧,千辛万苦,指望同证西方,共成正果。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孙误入于此,倾了性命,撇你在半山之中,不能前进!想是我昔日名高,故有今朝之难!”
行者正在凄怆之际,忽然又想起观音菩萨当年曾在蛇盘山赐了他三根救命毫毛,不知有无,且等他寻一寻看。行者即伸手在浑身摸了一把,就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十分挺硬,就喜道:“身上毛都如彼软熟,只此三根如此硬槍,必然是救我命的。”
他就咬着牙,忍着疼,拔下了这三根毛来,吹口仙气,叫道“变!”一根毫毛即变作金钢钻,一根变作竹片,一根变作绵绳。行者就扳张篾片弓儿,牵着那钻,照瓶底下飕飕的就是一顿钻,钻成了一个眼孔,透进光亮,行者见了光,就喜道:“造化!造化!却好出去也!”
行者这才变化出身,那瓶就又变得荫凉了。至于说怎么就凉?原来是因为被他钻了,把瓶子内的阴阳之气全都泄了,故此就凉了下来。
好大圣,他就收了毫毛,将身一小,就变做个小虫儿,十分轻巧,细如须发,长似眉毛,自那孔中钻出,也不走,而是飞在那老魔的头上钉着。那老魔正在饮酒,猛然放下杯儿,问道:“三弟,孙行者这回化了么?”三魔笑道:“还到此时哩?”老魔就教传令抬上瓶来。
那下面的三十六个小妖就起抬瓶子,发现瓶子竟是轻了许多,慌得众小妖报道:“大王,瓶轻了!”老魔闻言,喝道:“胡说!宝贝乃陰陽二气之全功,如何轻了!”内中有一个勉强的小妖,把那瓶提上来,问道:“你看这不轻了?”
老魔揭盖看时,就只见瓶子里面透亮,忍不住失声叫道:“这瓶里空者,控也!”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道了一声“我的儿啊,搜者,走也!”众怪听见行者声音,就道:“走了走了!”即传令:“关门关门!”
那行者却是早就将身一抖,收了被剥去的衣服,现出本相,跳出洞外。回头骂道:“妖精不要无礼!瓶子钻破,装不得人了,只好拿了出恭!”而后他就喜喜欢欢,嚷嚷闹闹,踏着云头,径直回转唐僧处。
那长老此时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望空祷祝,行者停下云头,听他在祷祝什么。就听得那长老合掌朝天,祷祝道:“祈请云霞众位仙,六丁六甲与诸天。愿保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无边。”
大圣听得他这般言语,就更加努力,收敛了云光,近前叫道:“师父,我来了!”长老连忙搀住他,问道:“悟空劳碌,你远探高山,许久不回,我甚忧虑。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行者却是笑道:“师父,才这一去,一则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边,三也亏弟子法力!”
他就将前项自己装成钻风、陷入瓶里及脱身之事,与三藏细陈了一遍,“今得见尊师之面,实为两世之人也!”长老听见这般凶险,也感谢不尽道:“你这番不曾与妖精赌斗么?”行者道:“不曾。”
长老又问道:“这等保不得我过山了?”行者是个好胜的人,听他这般说,就叫喊道:“我怎么保你过山不得?”长老回道:“不曾与他见个胜负,只这般含糊,我怎敢前进!”大圣闻言,却是笑道:“师父,你也忒不通变。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那魔三个,小妖千万,教老孙一人,怎生与他赌斗?”
长老就说道:“寡不敌众,是你一人也难处。八戒、沙僧他也都有本事,教他们都去,与你协力同心,扫净山路,保我过去罢。”行者沉吟片刻,就道:“师言最当,着沙僧保护你,着八戒跟我去罢。“
那呆子闻言,要自己去打妖怪,却是慌了,道:“哥哥没眼色!我又粗夯,无甚本事,走路扛风,跟你何益?”行者见他这么怕,就嘲笑道:“兄弟,你虽无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俗云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
八戒见他都这么说了,要是还不敢去,未免太丢脸了,就道:“也罢也罢,望你带挈带挈。但只急溜处,莫捉弄我。”长老也道:“八戒在意,我与沙僧在此。”
那呆子就抖擞神威,与行者一起纵着狂风,驾着云雾,跳上高山,即至妖怪洞口,早见那洞门紧闭,四顾无人。行者就上前去,执着铁棒,厉声高叫道:“妖怪开门!快出来与老孙打耶!”那洞里的小妖报入,老魔闻言,心惊胆战道:“几年都说猴儿狠,话不虚传果是真!”
二老怪却是在旁问道:“哥哥怎么说?”老魔道:“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我等不能相识。幸三贤弟认得,把他装在瓶里。他弄本事,钻破瓶儿,却又摄去衣服走了。如今在外叫战,谁敢与他打个头仗?”
就见满洞头目更无一人敢答应,又问又无人答,都是在那装聋推哑。老魔就发怒道:“我等在西方大路上,忝着个丑名,今日孙行者这般藐视,若不出去与他见阵,也低了名头。等我舍了这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三合战得过,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战不过,那时关了门,让他过去罢。”
他就亲自取来披挂结束好了,开门往前走。行者与八戒在门旁观看,就见真是好一个怪物:铁额铜头戴宝盔,盔缨飘舞甚光辉。辉辉掣电双睛亮,亮亮铺霞两鬓飞。勾爪如银尖且利,锯牙似凿密还齐。身披金甲无丝缝,腰束龙绦有见机。手执钢刀明晃晃,英雄威武世间稀。
那怪一声吆喝如雷震,问道“敲门者是谁?”大圣转身回道: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老魔笑道:“你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惹你,你却为何在此叫战?”行者道:“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你不惹我,我好寻你?只因你狐群狗党,结为一伙,算计吃我师父,所以来此施为。”
老魔又问道:“你这等雄纠纠的,嚷上我门,莫不是要打么?”行者回道:“正是。”老魔就道:“你休猖獗!我若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与你交战,显得我是坐家虎,欺负你了。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帮丁!”
行者闻言就对八戒叫道:“猪八戒走过,看他把老孙怎的!”那呆子真个就闪在一边去了。老魔却是有些不敢交手,说道:“你过来,先与我做个桩儿,让我尽力气着光头砍上三刀,就让你唐僧过去假若禁不得,快送你唐僧来,与我做一顿下饭!”
行者闻言,却是笑道:“妖怪,你洞里若有纸笔,取出来,与你立个合同。自今日起,就砍到明年,我也不与你当真!”那老魔见他调笑,就抖擞威风,丁字步站定了,双手举着刀,望大圣劈顶就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