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犹豫不决的我背后推了一把的,是山崎。
临机应变,不就好了?
大清早来到庭院的山崎一面把被翻得体无完肤的庭院土壤耙平,一面这么说。
实际去见见遥婆婆,去跟她聊个一两句。这样自然而然就会有话从嘴里跑出来了嘛?不管是实话还是谎话,反正都会有话。
说这些话的时候,山崎脸上看不见一丝犹豫之色。
我觉得,说真话,还是说谎话,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反正这种事是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的。会有问题的,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跟对方说。森山和遥婆婆之前那么要好,要是为了这种事把关系弄僵了,不是很悲哀吗?
这真的是很山崎的看法。
……早、安。
我边打招呼边走进病房,就看到遥婆婆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身影。
哎呀,奏,还有山崎。你们早。怎么啦?一大早跑来。
听到这句话,我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头行礼。
昨天真是对不起!
我低着头,说了该说的话。
把庭院弄成那样,我在反省了。真的很对不起。
于是遥婆婆以开朗的声音摇摇头:
……没关系啦。那件事别放在心上了。
于是我抬起头来,眼前只见遥婆婆一如往常的柔和笑脸。可是,她的指尖却细细缠着绷带。提醒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伤势,让我不禁有些退缩。
……啊。
可是,在旁边的山崎天不怕地不怕地开口:
我是来探望的。昨天受的伤没事了吗?
听到这句话,遥婆婆轻轻笑了笑。
……托福。昨天吓到你了啊。
就是啊,我是真的吓到了。
对不起呀。不过,这是很好的人生经验吧?
是啊,这倒是真的。而且还满像连续剧的。
两人坦然自若的愉快谈话,我有点跟不上,就默默地先笑再说。
遥婆婆就这样笑着和山崎聊了一阵子。看她这个样子,我觉得昨天发生的事好像不是真的。简直让我误以为薰婆婆叙述的遥婆婆的过去,也只是我在作梦而已。
可是,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现实,我立刻就亲身体验到了。
对了,奏。
和山崎聊了一会儿之后,遥婆婆忽然问我。
庭院里没有他的骨头对吧?
面对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我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啊……那个……
但是,遥婆婆并没有因为我的态度而受到打击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继续:
他还活着吧?
当着遥婆婆笔直的眼神,我微微点头。没有时间让我思考,我不由得就这么做了。
……是的。大概是。
于是遥婆婆叹了一口分不出是放心还是失望的气,抬头看着半空。
……是吗?
然后,遥婆婆想了一会儿,说出了我们意想不到的话。
这样的话,我想再和他见一次面。
我简直是瞠目结舌。遥婆婆竟然会说这种话,老实说,我想都没想过。
那、那个……
我支支吾吾,但遥婆婆又重复了一次。
我想见他。
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像风平浪静的海面般安稳。我一点都看不出那片海到底是不是吹着狂风、打着巨浪。
想再见谷口修一郎一面。听到遥婆婆这个愿望,由佳小姐立刻一口回绝。
那怎么行。我绝对不答应让他们见面。
由佳小姐好像早就从薰婆婆那里得知遥婆婆的详情了。所以才会把玫瑰庭院的一切交给遥婆婆任意处置。
你也听老板说了吧?遥婆婆一直是靠着相信谷口修一郎的尸体埋在庭院里,才勉强保持正常的。她甚至还说过,要是她没杀了他,就要真的致他于死,然后再次埋进庭院里哦?要是让他们见面,天晓得遥婆婆会做出什么事来……
对于由佳小姐的这番话,山崎以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反驳:
可是,我不认为遥婆婆会做出那种事。杀人那种事……
结果由佳小姐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
她可是爱过他的。遥婆婆爱过谷口修一郎。
然后,小声加上一句:
……多半现在还是爱着他。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我就明白了。我想,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爱一个人,所以会无法控制地恨他,因为爱一个人,所以会想杀了他。爱,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让他们见面,是为了遥婆婆着想。就算遥婆婆拜托你们找出谷口的所在,请你们也要想办法推托。不要提起有关他的话题。精神方面的治疗,我会和医院的医生商量再进行的。
对于由佳小姐的说明,我应声是,点了点头。因为我认为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就算遥婆婆上了年纪,也还是能够杀人。好比用玫瑰的农药下毒,从楼梯把人推下去,没有什么力气的人,一样有办法可以杀人的。人,能够杀人。比他以为的更容易。
所以遥婆婆不能和谷口修一郎见面。人不应该杀人。这是我由衷的想法。
后来山崎每天早上,都很讲义气地到庭院来。帮忙我把翻得乱七八糟的庭院,慢慢恢复原状。
埋好挖空的洞,压平土壤,以支架撑好歪斜的玫瑰树,修剪折断的树枝。我们每天都持续做着这些枯燥的工作。也因此庭院里的玫瑰慢慢地恢复了原有的样子。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树整个干掉,可能会就这样枯死,但至少很多的树都好歹撑过来了。
我本来以为玫瑰只是花漂亮而已,没想到这么有生命力啊。
山崎抬头看着又开始长出枝叶的玫瑰树,这么说。
太好了。很快就会恢复庭院原本的样子了。
住院的遥婆婆情况也相当稳定,病情也慢慢好转。
本来还以为会出事,不过人类其实还满坚强的。
由佳小姐甚至还这样开起玩笑。
我以为,一切都会这样恢复原状。无论是庭院也好、玫瑰也好、遥婆婆也好,还是我也好
但是,马上就出事了。也许,这是在暗示我一切都不会回到从前。时间只会往前进。过去只能在未来挽回。
那一天,微亮的清晨天空中,隐约挂着几乎快消失的白色弦月。
我和山崎一如往常,在庭院里照料玫瑰。我正在为玄关前的玫瑰根部铺腐叶土,山崎正在修剪枯掉的枝叶。
这时候,我的手机接到了由佳小姐的电话。
喂,奏妹妹?遥婆婆有没有在你那边?
她的语气相当着急。
我找遍医院都找不到她!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又跑到庭院那里了……
我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直接扫视玫瑰庭院。仔细看树影之后有没有遥婆婆的身影。
……
可是,那里只有浓绿随风摇曳。除了我和山崎,不见人影。
……没有。至少庭院里没有……
我这样一回答,由佳小姐便叹了好大一口气。
是吗?这边我会再找,奏妹妹,你们也进设施里去看她回来了没有,拜托了!
我知道了……!
我立刻挂了电话,把由佳小姐的话告诉山崎。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先分头找找看吧。
我这么说,山崎也立刻点头说好。
那,我去找找看二楼和三楼,森山你找庭院和一楼……
但是,话还没说完,山崎就好像发现了什么,没再说下去。我也朝着他的视线尽头看过去。
……?
我看到了田村的身影。
啊……
田村穿着浅蓝色的恤和卡其色的五分裤,正要走过大门。田村每天早上都会去冲浪,他会在这个时间回设施来,也没穿着冲浪装,是很稀奇的。山崎大概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会有点讶异地看着田村。
走过来的田村一开始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样子,低着头走路。他的表情和平常在我们面前那柔和的样子不同,显得精疲力尽,好像罩着一层黑色的影子。
……田村!
山崎叫了这样的田村。田村吃了一惊,朝我们看,立刻把那个表情藏起来。藏起来,露出平常的笑容。
哦,早啊。今天也在整理庭院?一早就这么努力啊。
田村愉快地一面说,一面朝我们走来。山崎立刻问田村:
你有没有看见遥婆婆?
咦……
山崎的话,让田村一下子失去了表情。然后一瞬间似乎思考些什么,又立刻淡淡一笑,小声地说:
遥婆婆怎么了吗?
由佳小姐打电话来说,她从医院不见了。所以我们现在正要去设施里找。我在想,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海岸附近看到像她的人……
山崎劈哩啪啦地说,田村呣了一声,双手交叉,仰望天空。
……这样啊,遥婆婆不见了啊。
然后,仍然继续仰望着天空说:
……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采取行动。
他这两句话,让我和山崎咦?了一声,皱起眉头。田村耸耸肩继续说:
我刚才才去看过婆婆。因为她有事要我帮忙。
我们当然不会放过田村的话。
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于是田村堂而皇之地说:
她要我告诉她谷口修一郎在哪里。哪,就是以前遥婆婆刺伤过的那个男的……
说着,田村好像想起当时的事似的,笑了。
遥婆婆好像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啊。因为她一直问我。所以我就跟她说了。谷口的所在。
我们更加不解。
咦……?
田村怎么会知道……?
于是田村又笑了。
我怎么会知道啊……
他笑了,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回答:
因为,谷口是我父亲啊。
绿色的枝叶,在田村身后蠕动般摇曳。
所以我知道他在哪里。
沙沙沙,树梢响动。
我和山崎惊讶地盯着田村看。对于我们的惊疑不定,田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笑着继续说话。
沙沙、沙沙。
我巴不得杀了他。
沙沙、沙沙。
树梢的声响在耳里渐渐变大。好像有小飞虫钻进去似的,发出极其恼人的声音。沙沙、沙沙。或者,这是涨潮的浪涛声吗?还是电视的雪花画面发出的声音?沙沙、沙沙。啊啊,吵死了。
我一直在想,要是知道他还活着,遥婆婆会不会帮我杀了他呢?才在想呢,奏妹妹就在这么好的时间点把庭院挖开了。我很感谢奏妹妹。对我来说,那就好像求之不得的机会送上门来。
脑袋被沙沙声掩盖了,就好像电视的雪花画面一样。
沙沙、沙沙。
……你在说、什么……
山崎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听得出他很震惊。可是,田村看起来还是一副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
我在说的,就是一个还不错的杀人计划啊。
蛤啊……?
遥婆婆有杀他的权利。
权利……?
我看山崎是不会懂的。
懂什么?
一个人想杀人的心情。
看着露出淡淡笑容的田村,山崎骂人般说:
谁懂啊!那种心情……
只见田村满意地微笑点头。
是啊。你这样的想法很好。遥婆婆现在可能还在车站那边吧。赶快去追,也许还能拦住她哦?
田村的这些话,让山崎硬生生把话吞回去。于是田村满意地微笑了。
这样才对。与其在这里和我争辩,不如赶快去追遥婆婆,这样才聪明啊。
山崎狠狠瞪了笑得从容的田村。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追遥婆婆,把自己的气愤一下子收进心里。
……森山,我们走。
被这么一催,我也点头。
……嗯。
山崎直接朝大门冲过去。我也学他往前跑。可是,我正要跑的时候,田村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
等等,奏妹妹。
他抓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
奏妹妹懂吧?
田村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
我的心情,奏妹妹懂吧?
雪花画面又在脑海中发出声音。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懂吗?
我懂。
想杀人的心情。
我们到达车站的时候,已经没看到遥婆婆的身影了。向车站人员询问是否看到像遥婆婆的人,也只得到摇头的回应。
然后我们再度返回蔷薇人生,与由佳小姐会合。据由佳小姐说,她找遍了整个医院,却没找到遥婆婆。
我打电话问车站和计程车公司,也没有得到相关的资讯。我已经向老板报告,我想老板应该倾全公司之力展开搜索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仰赖那边的力量了。
说这些话时的由佳小姐,看起来十分憔悴。即使如此,我们仍认为应该据实以报,就向由佳小姐报告了田村所说的内容。
田村是谷口修一郎的儿子?真的吗?
由佳小姐对我们的说明惊叫出声。
不会吧……?那个田村竟然是……
由佳小姐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但她立刻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气息。然后,静静地开了口:
田村人现在在哪里……?
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看到人了……
……田村的房间。我去他的房间找找,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听了由佳小姐的话,我们前往田村的房间。田村的房间就像他之前说过的,位在面向庭院的一楼。从窗户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玫瑰庭院。
房内摆设非常简朴。家具只有床而已。其余的东西全部收在衣柜里。可是,也只有一点替换衣物而已,完全没有书、、电脑之类属于嗜好类的东西。唯一有的,就只有冲浪板和冲浪装。
……好空啊。
山崎环视着房间,冒出这句感想。我也这么认为。
一直以来,田村在这个房间里,都想些什么呢?一心只想着要杀死父亲吗?
房间里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显示谷口修一郎所在的东西、或是田村可能会去的地方的资料、线索。由佳小姐打了好几通电话给田村,不是不通,就是转接语音信箱。
田村那家伙,煽动了遥婆婆……自己就脚底抹油了……
于是我们再度陷入一筹莫展的状态。
束手无策的我们,呆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薰婆婆的联络。但是,时间在这段期间也无情地过去。
无计可施、只能袖手旁观的时间,真的好漫长。我们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忍受着走投无路的时间。
风向是在过午时分转变的。忽然间,大厅的自动门打开,风真的就从门外吹进来。
那就像是旁若无人地刮起滚滚黄沙的狂风。
万理婆婆!佐和子婆婆!千惠婆婆!
一听到我叫名字,她们便用力挥手。
我们回来了
怎么啦?大家都聚在一起
难不成是迎接我们?
她们边说边走过来。我们怔怔地望着她们。对了,这三人到国外旅游去了。回国日期,对,好像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