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着什么。他再次看了眼手表,这回看的不仅仅是指针,而是整块手表。这就是那块保存了三十一年的可以自动上发条并带有日历的手表。传藏直到最近才拿出来重新使用,所以使用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过三年左右。然而,这块表经由瑞士的工厂生产出来以后,已经不停地走了三十多年了,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尽管如此,这块表却如同新买的一样闪闪发亮。
传藏突然站起身来。浜田俊夫应该在客厅里待到将近十二点。倘若果真如此,那就还会待上几分钟。
传藏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客厅前面。中途,他顺便去了趟卧室确认美子已经熟睡了。其实,真正的轻手轻脚不过最后的四五步。然而,就是这四五步,对传藏来说也是苦不堪言。此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做小偷是多么地不合算。
走到门前时,传减再次朝美子的卧室望了一眼。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跪下,把眼睛凑到了锁孔边。
从锁孔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对面的浜田俊夫。他这会儿正侧身坐着,不停地吸着“和平”牌香烟,几乎每两秒吐一次烟圈。“和平”牌香烟的前端的火星连着长长的烟灰。浜田俊夫又吸了几口,终于,长长的烟灰支撑不住了,掉了下来。浜田俊夫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他那条惟一像样的裤子。虽然是多此一举,他仍然把烟拿到烟灰缸上方,用食指敲了敲。不过,多亏他站了起来,传藏才得以看到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前面的打火机。那个就是将要和浜田俊夫一起去到一九三二年的气体打火机,和传藏忘在饭厅里的、并且曾与他一起去了一九三二年的那个打火机是同一个。正因为俊夫的那个要新三十一年,所以看上去锃亮。
正在这时,浜田俊夫看了眼手表。传藏也慌忙看了眼自己手腕上同样的手表,已经十一点五十一分了。至少还有两分钟是安全的。于是,传藏的视线又回到了俊夫戴着的新手表上回。
这时,浜田俊夫放下手,突然朝传藏这边走来。来不及逃走了。传藏急中生智,决定抢在俊夫前面行动。一壶红茶,初夏凉飕飕的夜晚……为了不引起怀疑,必须先发制人。传藏打开门,大声说道:“刚才忘了告诉你厕所在哪儿了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向前,直到尽头,然后左拐。厕所就在最里端的右边。”
浜田俊夫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从传藏身边走了过去。
俊夫刚一走出走廊,传藏就向客厅里张望起来,火机仍放在桌上。他正要走进客厅,突然,眼角瞥见一个白色的东西。
传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过身去。透过最里面那间卧室的房门,可以看见美子的半边身体,看样子,像是要朝这边走过来。传藏连忙赶了过去。
“怎么啦?”美子睡眼惺忪地问道。
“没什么。”传藏扶着美子的肩,一起回到了卧室。
“吵架了吗?”
“嗯?……不是,浜田去厕所啦。”
“是吗?他这人也太没规矩了吧。”
“什么?”
“深更半夜的,在别人家里走得吧嗒吧嗒地响……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唔,那个……他还年轻嘛。好啦,早点睡吧。”
“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就待到这么晚……”
刚睡着就被吵醒的美子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传藏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她,让她又睡了下来。他打算到了后天无论如何得把事情跟美子讲清楚。后天,将会有许多事要发生。实在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应付得了的。
这时,又传来一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大,穿过走廊继续前行着。
“哎呀!”
美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搁在枕边的水上勉的,“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去和他说,他也太没规矩了。”
“喂,等等。”
传藏慌慌张张地想要阻止她,然而这却是徒劳之举。因为美子至今仍时常应电视台之约,出演比她实际年龄小十来岁的角色。这会儿,她轻而易举就挣脱了传藏的手,跑到了走廊上。
“喂。”
传藏跟在后面追了过来,等他赶到走廊上时,美子已在客厅前面了。
美子打开门,向里张望了一下后,视线转到了没铺地板的玄关处。
“已经回去了。”她转过身来,向传藏说道,“招呼也不打。收音机也不关,什么人嘛。”
“他有急事嘛,待会儿还要去拜访别人呢。”
“还没走远呢!你把他叫住,我得说他几句!”
“我不是说了嘛,他有急事嘛!他可是个好青年啊。阿隆都夸他将来会大有作为呢!”
“工作上再怎么有能力,也得学着与人相处吧!下次,我决不让这个叫浜田俊夫的人迈进我家门槛一步!”
“喂,你说得那么大声,该把启美吵醒了。”
这话立马见效。美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传藏,接着夫妇俩一同去了启美的房间。
“看来打保龄球真是累人啊。”美子小声说着,帮熟睡中的启美把毛毯重新盖好。
4
及川家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即便是公司职员,也都是些课长级以上的高级职员。传藏直到那天晚上才知道这些人为了公司,是如何地勤奋工作到深更半夜的。直到夜里两点左右,他一共听刭了五次汽车的声音,每一次都是高级轿车的引擎声。
最后一次听到的引擎声就像是从活塞已经磨损、破烂不堪的汽车里发出来的。车好像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又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排气管快要喷出火来的油门声,震撼着夜空静谧的空气。传藏马上往旁边看了一眼。美子说睡不着觉,看看到夜里一点过。而此时的她已经沉沉地入睡了。看来,那辆一九三年款的福特轿车十分幸运,没有被美子骂成没规矩。传藏也是幸运的,因为美子的熟睡,使他在溜下床时,也不用编出“真冷啊”这样的借口了。
传藏只是把便服披上,因而没有点灯的必要。透过窗帘,有光线射进来,屋里微微有些亮。他将窗帘稍稍拨弄开来一看,发现斜对面启美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传藏一边把手伸进便服袖子,一边朝启美房间走去。他推开门,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床边,将启美的手放进被窝,又帮她把毛毯重新盖好。之后,传藏注意到枕头旁边散乱地放着笔记本和圆珠笔,于是将它们拿到了书桌上。他大致翻看了一下女儿的笔记,但由于眼镜放在卧室,所以他看到的仅仅是娟秀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笔记本上而已。
传藏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心想,一定是刚刚两人进来时美子忘了关灯。当他走到门边,将平放在旁边的开关上时,他再次抬头看了眼荧光灯。这时他猛然想起,他与美子来的时候似乎根本就没有开过灯。不过,这事儿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关上灯,回到卧室。然后从裤兜里取出钥匙,又朝着院子里的拱顶屋迅速走去。
走到草坪中央的小道途中时,传藏不由得停下脚来。刚涂过漆的拱顶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辉。当然,自那之后,他从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眺望过拱顶屋。而且,三十一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然而,他却并没有因此认为这和记忆里的有所不同而感到失望。这就是三十一年前所见到的情景。这么想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怀旧情绪涌上心头。
拱顶屋里的“时间机器”也是一样。不过,传藏并没有闲暇来联想与其相关的人和事。他一跑近“时间机器”,就一个劲儿地仔细观察了起来。
如果有梯子的话,他肯定会爬上去看个究竟。虽然三十一年前他只是没看到机器的顶部而已,可他还是为没在拱顶屋里放梯子而后悔不已。外国人久别重逢时,哪怕双方都是男士,也会拥抱亲吻。但如果每天见面的话肯定不会做出如此举动的。
把外壳瞧了个仔细之后,传藏进到了机器里面。虽然他很想把脸颊贴在机器上,可是最终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只是用手抚摸着四壁,让内心的激动慢慢地平息下来,传藏并没有苒去触碰电灯以外的按钮和控制杆什么的。正面的云母板、刻度盘,还有旁边的布袋子……他把手伸进了布袋子里。
过去的点点滴滴渐渐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想起三十一年前自己去到一九三二年以后,就是靠了放在布袋子里的纸币才得救的……说得救了是因为之后多亏了那些钱,生活用度总算没成问题……
“真奇怪。”传藏嘴里嘀咕着,又在袋子里摸索了一番。接着,他踮起脚尖,探头朝里看了看。虽然没戴眼镜,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连颗米粒大的东西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思忖着会不会还有另外的袋子。可是却并没有找到。控制杆的下面,云母板的旁边,传藏找遍了每个角落,连一枚纸币都没找着。
他决定从入口处开始,按顺序再搜查一次。然而,他刚转向正面,脚下一滑,摔坐到了座位的洞穴里。他一边揉着擦破的膝盖,一边仔细搜查着洞穴。搜查完后,他才总算明白了过来。现在“时间机器”里的布袋子是空的。不过,后天之前里面必须放入纸币才行。
5
传藏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被叫醒了。
“喂,我出去了。”
“哎……”
眼前站着一位中年美女,浑身散发着香奈儿五号的味道。
“饭菜在冰箱里。”
“啊……路上小心点。”
传藏看到美子手上拿着的上等席的票,才突然想起今天她和启美要去看相扑比赛。
“国技馆的烤鸡味道不错,你跟启美去尝尝吧。”传藏讨好地说道。多亏了相扑比赛,今天一天,美子的洼意力才得以转移。所以,传藏认为说点讨好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美子站在镶有三面镜子的梳妆台前,又检查了一番自己的着装。
“太早了吧。”传藏说道。虽说美子心里惦记着相扑运动员大鹏会不会大获全胜,可也用不着这么早就忙着梳妆打扮呀。
“哎呀!”美子把她那张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二十多岁的脸转向传藏,说道,“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都已经过了两点啦。”
“哎?真的吗?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嘛。”
“妈妈,”一张年轻漂亮的脸探了进来,催促道,“再不快去,就赶不上十两级的比赛啦。”
“对了那个人今天和谁比赛来着?”
“跟花光。”
“孩子他爸,你知道那个叫北富士的相扑吗?虽说是十两级的,人长得可英俊了。我想他将来肯定会出人头地的。”
“那人真的很出众的哦,爸爸。”
“好啦,早点去吧。管它什么十两呀、英俊不英俊什么的,你们赶快去给他加油吧。”
传藏像是撵人似的把美子和启美送走以后,马上跑到了拱顶屋里。他到“时间机器”这儿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觉得待在它旁边,心里总要放心一些。
传藏将沙发挪到电话前坐了下来,他把按职业分类的电话本放在膝盖上,开始在索引里面查找“旧”这个字。
之后,侍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二手商品店、旧邮票店、旧书店等地方打电话。
“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计。”最初的四五次电话中,他还兴致勃勃地对人这么解释。然而,这句话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后来,传藏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对方是否有昭和初期的纸币,除此之外,便不再多说。
经营二手商品店的正规公司似乎比较少。不过,幸亏星期天几乎没有一家店休息,而且态度大多很谦和。其中甚至有人热心地向他推荐元明天皇年间的硬币和明治元年发行的纸币。
传藏以平均一分钟两次的比例继续不停地拨着电话。途中,他突然想到用铅笔来拨号。这样的话,手指头上的水泡就不会被磨破了。
晚上七点左右,他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下六百二十五日元七十六钱五厘。这是到此为止打过电话的所有二手商品店里旧纸币的总合。可是,俊夫去到一九三二年,这点钱还不够他维持半年。
再过一会儿,美子就要回来了。传藏决心向她说明真相,从她那儿借点钻戒和珍珠首饰,代替钞票放到“时间机器”的布口袋里。
不过,传藏还是决定再选最后一家试试。他随手选出了一家位于深川、兼营当铺的二手商店。“我想找一些昭和初年的百元钞票……”
他话还没说完,店主便答道:“啊,刚好店里有呐。昨天,有个外地人拿着以前的百元钞票来到这里,大约有一百张左右,说什么这已经不能够当钱用了……”
“真的吗?”传藏将写有六百二十五日元的便条一把撕下,“请问你的地址,我这就过去。”传藏一边问着,一边准备在下面的白纸上用铅笔记下地址。
不过,传藏大可不必饿着肚子开车过去。因为店主人说道:“还是我过来吧,我给您送过来。”随后他又强调道,“大宗交易,本店向来是这么做的。”传藏心想,可能是店主人想弄点私房钱吧,便没拒绝他。
“时间已经不早了,就明天早上八点之前送来吧。”传藏跟对方约好了时间。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传藏站在门口,不安地望望车站,又看看自己的手表。浜田俊夫十点左右就会来。他在心里暗自思忖着,要想说服美子把钻戒借出来还得花些时间吧。
依照推算出的时间,传藏向玄关处走去。正在此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请问,及川先生的家是在这……”
电话里的店主人是个身高一米六六的矮个子。
“这么晚才来!”传藏站在台阶上生气地质问道。
“真对不起呐。早上我刚一起床,我们家那位呀,就要我做酱汤给……”
“算了算了,钞票在哪儿?”
“在这里,差不多有一百张……”
传藏一把抓过钞票,朝拱顶屋奔去。
途中,他发现自己没拿钥匙,于是又折了回来。二手商店的老板还在原地等着他。
“那个,钱嘛……”
“待会儿。”传藏一边冲进玄关,一边大声喊道。
取了钥匙后,他直奔拱顶屋,匆忙将那叠钞票塞进“时间机器”里的布口袋里。随后,他喘着气,回到了玄关。
“那个,一共是……”
“你还没走啊?”传藏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印有圣德太子的万元钞票来,说道,“一张是一千日元,那么一共是……”
“一共有九十五张,所以是九万五千日元……”
这就奇怪了,传藏心里嘀咕道。不过,他还是先把钱付给了老板。
“谢谢惠顾。”
二手商品店的老板以为传藏肯定数过了,所以应该不敢虚报数字的。可是,那时的确是九千四百日元呀。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传藏仍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付给男主人两百日元后,拿着剩下的零头两百日元去了银座。
突然,传藏回忆起来了。那时,女主人数钱的时候……他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然而,拿了一张玩具纸币来做假的二手商品店老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6
“啊呀,欢迎欢迎。”传藏打开门,对俊夫说了这么一句后,便把目光投向了俊夫身后的年轻姑娘。
“前天晚上给您添麻烦了……当时您可能已经睡下了,所以回去的时候没和您打招呼……”俊夫低下头,恳切地说道。
“哪里……”传藏这么应答了一句之后,更加热心地向伊泽启子望去。
挡在前面的“障碍物”把头抬了起来。
“及川先生,这是伊泽启子,原先在这儿……”
传藏“哦”了一声,接口说道:“请多关照!”
他向伊泽启子轻轻点了点头。及川传藏和她必须是初次见面。
“嗯,总是给您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实在很抱歉。可否再让我去那间研究室看一下?”浜田俊夫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不介意,你们请吧,钥匙在这儿……”
传藏迅速把手伸到裤兜里,掏出拱顶屋的钥匙,递了过去。
浜田俊夫说了声“谢谢”,一脸不解地把钥匙接了过来。
“我还有点事儿,”及川先生说,“失陪了,你们请自便吧。”
比起伊泽启子来,美子才是关键所在。她要是这会儿走出来,发现上次那个没礼貌的人又来了,势必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啊,这个……没想到您那么忙,我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传藏像是撵人似的,把门关上,随后转过身来。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得见起居室那边传来的吸尘器声音。他一边看手表,一边慢慢地朝书房那边走去。
传藏在书桌前坐下,点燃了香烟。虽然一次就点燃火了,他还是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个打火机,试着打了好几回,可是完全没有反应。
正在这时,门开了。美子提着吸尘器走了进来,微笑着问道:“刚才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哎?”传藏吃惊道,“你都看到啦。”
“那位年轻人感觉还不错嘛。”
传藏这才想起前天美子只是听到了浜田俊夫的脚步声,可并没见过他本人。
“是公司里的人……叫山田。”传藏说着,不禁后悔起前天没在美子面前把浜田叫成山田。
“和他一起的那位小姐是他的妹妹吧。”
“不,是未婚妻。”
传藏突然较起真儿来,争辩了一句。然而,仔细想来,伊泽启子不过才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难免会被看成是俊夫的妹妹。
“是吗?是为了拱顶屋而来的吧。”
“唔……嗯。”
美子大概只听到了传臧和浜田俊夫谈话的结尾部分。
“年轻人的聚会可真好呀。对了,可以让他们在拱顶屋举行婚礼呀。不过,你也真识趣儿。”
“什么?”
“你是想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才没跟着去的吧。那就待会儿把茶送到客厅里去吧。现在正在烧水……哎,腿让一下。”
传藏被吸尘器赶到了外面走廊上。
他看了看手表,发现两个年轻人去到拱顶屋已经十分钟了,浜田俊夫差不多就要开始摆弄“时间机器”了。
传藏不禁后悔起刚才只顾着看启子,却没怎么注意浜田俊夫。浜田俊夫不久就要去到一九三二年,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与他见面了。
传藏在走廊上踱来踱去,心里很是懊悔。这时,美子走了出来。
“可以啦……我去准备红茶,你去把他们两位请过来吧。”
“嗯。”
传藏嘴里应着,眼睛瞟了一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分了。但是,如果现在就去拱顶屋的话,浜田俊夫肯定还没出发。那个时候,自己似乎的确迟疑了很久。
想到这儿,传藏突然蹬上凉鞋,冲出了玄关。他决定去拱顶屋阻止浜田俊夫的行动。这样一来话,便可以避免俊夫重蹈自己的覆辙。而且,启子也不会被扔下,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回到一九三二年的俊夫的后半生,也就是后来的自己,又会怎么样呢?不过那种事情,其实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己已经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
研究室的白色拱顶在初夏蔚蓝的天空映衬下,线条明朗,格外清晰。然而,传藏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他迅速走到了入口处。
不过,在离门三米左右的地方,他突然吃惊地呆立住了。眼前那扇门被关得死死的。那是一扇宾馆式构造的门,从里面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然而从外面开的话,没有钥匙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这是美子考虑到把拱顶屋借给别人的诸种麻烦而特意设计的。
传藏马上朝堂屋飞奔而去。“小祖宗”给配的备用钥匙应该还放在书房里。
“哎,你快去叫他们过来吧,茶都快凉了。”
现在可顾不上茶凉不凉了。传藏将抽屉里的所有东西统统倒在了地板上,在里面一阵乱翻。趴在地板上的他撞到了桌脚,桌上的笔筒被撞翻了。多亏了这一撞,钥匙从里面跳了出来。
“呀,你这是干什么啊?弄得乱七八糟的。”
他推开美子,奔出了书房。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三分。
进了拱顶屋之后,传藏发了好一阵子呆。
在进拱顶屋之前,他就觉得可能已经赶不上了。事实果真如此。三十一年前发生在传藏身上的一切故事只能再上演一次了。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呢。到刚才为止,所有事情传藏都是可以预料到的。然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传藏未曾经历过,所以他全然不知。
传藏心想,从现在开始,所有一切都应该更加小心谨慎才行。何况目前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需要解决。首先,眼前这位可怜的伊泽启子该怎么办呢?传藏向沙发走过去。
伴着均匀的呼吸,启子沉沉地睡着。她跟美子长得真像啊,连侧影都一模一样!虽然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传藏仍然禁不住这么想着。
正在这时,启子像是感觉到有谁来了,睁开了眼睛。
“哎?俊夫。”启子盯着天花自言自语道。在传藏听来,这声音里饱含着深情与信赖。扔下这个启子,跑到一九三二年去的俊夫可真是个大傻瓜。
“哎,我说俊夫……哎呀!”
伊泽启子终于意识到来人不是俊夫而是传藏,她立刻坐起来,拉过一件上衣盖住胸口。就是那件粗花呢上衣。
她朝放机器的地方看了看,又看着传藏的脸问道:“俊夫,他到哪里去了?时间机器又被搬到哪里去了呢?”
“唉……这个嘛……”
事情终于发生了,传藏心想。只是,对启子该从何说起呢?
“……实不相瞒,那个……”
“时间机器是属于我的,可俊夫……”
“嗯,那的确是属于你父亲的东西,所以……但是,浜田君他……”
“这么说来,”伊泽启子的双眼突然亮了一下,“看来,您从俊夹那里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嗯,那个……那个,我们去那边吧。有话到那边慢慢……”
把伊泽启子领进堂屋的客厅后,传藏立马去了起居室。
“开水全凉了,正重新烧了。”
“嗯。”
“怎么啦?看你表情奇奇怪怪的。他俩在客厅吧。”
“不,那个……”
“哎?已经回去了吗?”
“不,”传藏压低声音道,“女的在客厅……”
美子向传藏靠了过来,问道:“男的还在拱顶屋?”
“不,那人走了。”
“哎呀,一个人回去啦?”
“……嗯。”
“哦,吵架了吧。怎么回事?不过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别说这个了。再不想想办法帮帮她的话……”
“哎呀,她受打击了吧?是第一次吵架?她还在哭吗?”
“哭倒没哭……”
“那,她在生气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给她吃点镇静剂吧。”
“嗯……对了,那个。”
传藏凑到美子耳边,兴奋地叽叽咕咕了一通。
“哎呀!”美子抬起头来,“这样做行吗?对别人的女儿。”
“那个孩子,没有父母呀。我想今后替她父母照顾她……总之,现在……”
美子呆呆地盯着传藏的脸。之后,她默默地走到了厨房里。
传藏端着美子沏好的红茶,顺便去了书房。抽屉里的东西全都散乱在地板上。传藏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偶尔服用的安眠药。
伊泽启子神情紧张地在客厅里等候着。
“我現在有点事儿,请等一下。”传藏含含混混地说着,把红茶放在桌子上后,出了客厅。外面走廊上,美子正翘首探望。传藏拦住她,二人一起回到了起居室。
美子抬起头来,忧虑不安地看着传藏。
“没事儿。”传藏安慰道。他猜想伊泽启子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自己走出客厅后她肯定是端起茶杯大口喝起来了。
不过,传藏还是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去了客厅。不久,他便从客厅探出头来,向站在走廊上的美子招手。
美子走进客厅后,不安地把视线移向沙发那边。
早晚与三面镜梳妆台为伴的美子,对于自己的容貌一清二楚。然而,面对眼前这位与自己长相极为相似的启子,她会作何反应呢?传藏心里紧张极了。
美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启子,之后转向传藏,问道:“就让她睡在这儿吗?”看表情,美子好像是觉得自己年轻时比启子还漂亮。
“来,帮帮忙。”
二人把伊泽启子抬到了卧室里。
“照这样子,会睡到傍晚吧。唔,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今天晚上再说吧。”
在那之前,还有件事情得去做。
“……那,这孩子就拜托你啦。我现在去趟男主人家。”
7
“您来啦,老爷。”
男主人已经八十一岁了,除了掉了几颗牙齿,耳朵不好使以外,身子骨还很硬朗。
“小祖宗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