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靳言没回复他,但本能地觉得一会这场劝架可能不会草草收场。
果不其然到了二楼,周靳言连头都没抬就听见了划破长空的一嗓子:“啊!”
“知毅?”他眉头皱起来,脑中嗡然一片,脸色瞬间差到极点,“我靠。”
“先过去。”祁臻抓着他手,声音蓦地低下去,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手掌心是热的,声音也是热的,“别怕。”
攥着他的手掌心不大,但很有力量。
等这两个人好不容易穿越人潮挤进前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知毅和江露,以及常安平,准确一点,就是发疯的常安平。
不知道怎么的,周靳言忽然有点难过。
“在这等我。”周靳言低声和祁臻说了一句,也没注意人的表情,现下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姥姥!”
这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沈知毅身边,:“姥姥,回家吧,你看知毅和我们都来了,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好吗?”
“哥!”沈知毅宛如抓到救命稻草,“哥你可算来了!”
“站我后边去。”周靳言轻抿了一下嘴唇,朝沈知毅摆了摆手,示意他站到自己后面去,“姥姥!”
常安平回头看了一眼他。
周靳言脸色极差,一方面是睡好了突然被叫出去清理麻烦的缘故,另一方面可能是单纯不想处理这些事情,总之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那张白净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生气,取而代之的全都是坠入冰窖的冷。
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压着火气,整个人像极了刺猬,浑身上下都是刺,碰一下都会满手鲜血。
祁臻也站在人群里,他知道“常安平”这三个字算是周靳言的禁忌,几乎就没跟他提过,所以干脆选择在一旁等待,没有贸然掺和,只是看如果需要就去救个场而已。
“耍疯耍够了么。”周靳言脑子里一片混乱,周围人的声音和他姥姥的叫骂声吵得他心烦意乱,这些喧哗像是池塘里的乱蛙,一个接一个尖锐地扎进头皮里,“该回家了。”
这一句话可好,仇恨直接从江露身上分分钟转移到周靳言身上,堪比加特林突击枪射速。
“你个没良心的还知道回家!”她盯着周靳言那张脸,不知道怎么的,可能看他不爽,所以每一句话都专门往周靳言最讨厌的地方踩,“你出去游学什么都不说,回来了也是让别人接你回家,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接人回来的祁臻也是一怔。
印象里周靳言并没有和他提过什么,自己回家还要跟家里老人说等一系列奇葩政策。
这都哪跟哪啊。
“你就跟你爸一样情感淡漠!没良心!你这会来找我干什么?滚啊?你滚的越远越好,你最近是不是跟你同学混在一起,跟一群男的混在一起,你别是有什么问题吧你!”
常安平说起话来没轻没重,或许是因为话说得太重,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到有一瞬间周靳言的脸色剧变,像是掉下来的落雷,变得煞白一片。
后面的沈知毅听见他哥很低地骂了一声“靠”。
周靳言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抿了一下嘴唇,背后的手捏了捏沈知毅的手指示意他别说话:“姥姥,什么意思?”
“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这人这么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常安平第一次这么疯,周靳言印象里自己的姥姥第一次这么尖锐地跟他对话,第一次一个弯都不拐,“我问你,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没有。”周靳言答得很顺。
“虚伪!你看看你那张脸!”常安平走过去,用手轻轻拍了拍周靳言的脸,“我怎么没看出来呢我,我在这张脸上看到的全是虚头巴脑的奉承,你根本就不爱我!”
有那么一瞬间,周靳言忽然感觉出一种恶心,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甚至都不能习惯眼前这个人的触碰,这一刹那的对视差点没让他反胃,有点想吐。
人在抗拒什么东西的时候,是会下意识逃避的。
这种本能就连周靳言这么能忍耐情绪的人,都没能逃过潜意识里的厌恶,也没能克服。
他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错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被常安平捕捉到了。
“你看看你的眼神,一点都不真诚,你根本就不爱姥姥。”她语气还是很疯狂,却莫名其妙带了点笃定和别的什么,类似于麻木的一种情绪,“我就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有裂痕了。”
“哪有。”周靳言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我们是亲人啊。”
围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兴许之前有的是来看麻烦的,又有的是纯粹闲的没事干来凑个热闹。不过现在看到这里,祁臻作为旁观者,短短几分钟听到的闲言片语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是这个老人和孩子都有问题。
可明明不是周靳言的错。
“你非要现在才来找我,你要是早点来,你妈妈也不至于被我说,你也不至于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难堪,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个家,都别想不听我的话!”她声音都快破了,像是崩溃过后的歇斯底里,“你身后那个人是谁啊,是你同学吧,你是不是天天跟他混在一起,你就不跟我们在一起了!”
在整个场面外的祁臻恍然一怔,许久后抬眸,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常安平。
拳头攥得用力。
江露早就不知道怎么说了,沈知毅已经被吓的说不出话来了,周靳言听着她不加收敛的语句,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释然。难过是肯定难过的,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习惯这样了。
“好,那也先回家吧。”周靳言没多说什么,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连点音调起伏都没有,“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家里人都很担心您。”
“我不回去!你们没一个好东西!”常安平性格很极端,生气起来的时候基本上没有过滤话语的能力,说话怎么狠怎么来,越狠越好,“尤其是你们家,你什么都没学到,把你爸那一身坏毛病全学来了,你反正也没什么感情,我是死是活也和你没关系……”
“别这样……”周靳言眸子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姥姥……”
“你别叫我!我觉得恶心!”常安平身侧的手都在抖,“我觉得你恶心!你有本事就别回来!我也不想看到你!我看到你我就想起你爸!我就烦!”
“妈你别说了!”江露在后面半抱着常安平想把她拖走,“别说了,周靳言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孩子也没这么胆大,你看看那家的孩子像他这样不讲规矩!”常安平丝毫没给江露面子,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狠,“他的朋友也迟早会离开他,就他那个性格,他连自己的家人都不关心,也没有人没会关心他,活该一个人活活被自己折磨死!”
后面说的话,周靳言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不是屏蔽在外,而是根本听不清了。
他浑身上下都发冷,每一跟骨头都掉进冰水里,混合着浓重的血味。他脑中一片混乱,像散开的鸟群,叽叽喳喳吵了个天翻地覆。他连江露走的时候,沈知毅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清,祁臻带他回家的时候是怎么走的,他也不知道。
他真的脑子太乱了,常安平女士那一句话打得他措手不及,像是一记重锤,让他画到一半的画板被打翻,调色板上所有颜色都混在一起了成了什么都看不清楚的乌黑。等周靳言缓过神来,祁臻站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火锅店门口很久了。
久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又一点一点漫回来。
久到火锅店的人像鸟兽一样涌过来,又像鸟兽一样各自散去。
其实周靳言来这劝架之前是很理智的,他甚至都想好了他姥姥会怎么骂他,会怎么口不择言的讥讽他讽刺他。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的,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个需要压抑自己情绪的阶段。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的,但是在听到常安平破口大骂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情绪还是被逼到了极点,只是被堵住了,没有那么快地爆发。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浑身发抖,额角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他只是一瞬间有点难受,还有点疲惫。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跟祁臻说。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祁臻说我姥姥只是一是失了神智,没有别的意思,他不知道。他想去拉祁臻的手,可是手指刚碰到那个人手指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就好像一脚踩进了故障的电梯,啪的一下,心跟着身体一起落下去。
他突然发现,他没有立场了。
他没有资格跟祁臻说,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他连自己都没有保护好。
等真的回了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祁臻抱着他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又好像活过来:“我”
祁臻没给他再辩驳什么的机会,把他摁在皮质沙发上吻他的唇,连破了点皮都没在乎。周靳言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抱着他,几乎不可遏制地溢出点啜泣声。
“不哭了。“
周靳言在吻的间隙里听到祁臻沙哑的声音,刚想回应却又被祁臻再次吻住了嘴巴。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跨坐在他身上,手臂下意识地撑着沙发后的墙壁,祁臻仰起头,手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移,便将他的脑袋扣下来,深深地吻住他,连最后一丝氧气都要剥夺。
几乎是一瞬间的错愕,地上就已经掉了满地狼//藉。黑色的卫衣和白色衬衫混在一起,皱成一团,像是错乱的色块又像是暴风雨和雷电交加的前兆,纠结着折磨着在混乱中越凑越近。
周靳言眼圈红着,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沉默着又一次吻下去。
“别停。”
半掩着的玻璃门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暴涨的水流里,意识因为高温而陷入一片昏沉,潮湿逼仄的小房间里除了安抚再也容不下任何情绪。后来水漫过浴缸边缘,两人都有点疯,这一场虽不激烈但却绵长,也不知道在里面打闹了多久。
耳边偶尔有什么别的声音,周靳言都已经没有记得了。
周靳言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眸光落在祁臻捧住他脸的手,又感受到自己整个人都被人紧紧箍着。他半阖着眼,棕色的眸子似乎被热水浸透了,闪着水光。祁臻低下头,侧着脑袋吻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喑哑。周靳言没管,急迫地抬头想要亲他,让自己和他贴得更近,自己却被一双手摁在了冰凉的墙壁上,被迫切断了所有后路。
浴缸边缘有些地方摸着是滑的,比水温要高,所以不像是水流擦过池壁的痕迹,不过这些周靳言也没有管了。他把脸抵进祁臻的怀里,溢出点微微的声音。
我回来了。
真的抱歉这一章我拖了太久。
因为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去衔接这种矛盾和后续靳言家故事的发展
再加上考试等一系列的操作让我有点透不过气
拖更我的锅
另外啊啊啊啊啊我不管我这章就要这么写我要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