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吴方这番方是领教了费铎的伶牙俐齿。然而细嚼之下,也知其言并非无理强辩,确是好意与他说得道理。前几日多被山下说客叨扰絮烦,虽想着为子侄后辈应了这差事,心下仍是难免逆反,方听得费铎宽解,倒被这外人说得抵触之意消了几分。于是张手招呼费铎饮茶,直说这太平茶饮来不过两三泡,多泡便失其味道。而朝奉面上也随这话语,又添了几抹笑意。
费铎其实也知,这项目实施起来,期间必有诸多繁琐手续及繁缛公文需这朝奉承受处理。而落实好处经中间层层盘剥,到程吴方这里怕也所剩不多,反而这事定会扰了庄上清净。但费铎也本能觉着,这事情若可办得妥定,也可解得程吴方目下之急。老朝奉所欲非是寻常生意得利,而急在无人习得他满身制茶本领,而这项目本就以手艺传承立得名目,要是藉此能为制茶古法开得传习之路,也算圆了老朝奉所愿。
思想至此,费铎也觉气氛轻松许多。呷一口茶,唇齿留香,虽曾在郝赫处品得同类,却不似今日这般惊艳非常。费铎想来,那日宴上惊虑交杂,今日却可泰然处事,心境相异,或可左右品味感觉,心下便再感叹这茶叶味道委实名不虚传,遂也欲借问茶事,接续当下熨帖氛围:
“朝奉庄上这茶,品来滋味尤佳。晚辈无知,不明这古法制茶究竟奥妙何在,但请程老指点一二。”
这问题甫一问出,倒正搔在程吴方痒处。说起茶事,甚至分明可在这老朝奉眼中读到一分锐利。
“费生过谦”,
费铎今天首次听到自己名字自程吴方口中呼出,倒也觉得亲切,
“所谓古法,与今时制茶之法相较,差别大约有三:
其一,是这古法制茶所成太平茶叶,除却叶片主脉需呈暗红颜色之外,支脉之上也需隐约呈红色丝线样态。而现今制法,杀青之后支脉红线便不复再。
其二,是古法制太平茶全程,必须全用竹质器具完成,如此方可使茶沾染竹香。
其三为烘青之时,古法因不使机器滚压,便需在烘笼上使手翻烘茶叶。而古法捏尖,亦可在成茶后见叶片上网状纹理。”
说音方落,程吴方即引费铎并徒辈透过那透明玻璃来看杯中茶叶。果见叶片支脉延伸处有红色丝线样态纹路,叶片之上亦有手工压制纹理隐见。费铎好像明白这老朝奉为何要用玻璃器皿盛装茶水,许是为了方便来客品鉴观看。然而来客之中又有几人领悟得这匠人意图,或还嗤之简陋。候在一旁的程吴方似是读得到费铎想法,低声喃喃,话仍似平常,语气却加无奈:
“这茶出茶人手,然茶客作何习惯,便非茶人可知可管,亦不属茶人所虑。”
三人之后闲聊几句,县上公人也与程老朝奉细说了官家打算,与这项目申报流程细则。此项目执行尤需茶厂方面配合,后事自有细言。程吴方又向二人介绍茶厂房屋布局,并亲自领了细细看过。居中正房为朝奉待客厅堂,两侧耳房作朝奉伉俪日常起居使用;西侧厢房为制茶作坊使用,因正在农闲之时,各色制茶器具依着一应流程整齐摆放。费铎一一观来,尽如程老朝奉前言所说,制作物什全以竹料制成。东侧厢房供茶厂雇佣伙计居住。而北侧正房之后再设罩房,权作茶厂仓库存储之用。如此一番观看,这茶厂端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费铎其实不料太平庄之行如此顺利。自己此行虽只做些准备文章,问些既定问题,但行前也风闻这老朝奉脾性古怪,今日与他唔谈却也甚是愉快,看来所谓传言尽是些不实消息。
然而费铎不知,此行无碍大都要拜前几日诸程反复游说所致。而月余之后,费铎又会再返太平庄,那时此事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更不知的是,今日的山县徒辈已将此行经历一五一十转告了郝赫;不消半日,那仙棠镇内程门后人也都将知晓此行经过细节。然而郝赫、诸程与山县官人皆默契缄默,他们似是在共同等待一个合适时机。
而此时仙棠镇内费铎安顿住所,吴雅芙也在静处候他归来。这番会面她早有准备,而她给费铎带来关于程老朝奉之消息故事,又将似是个晴天霹雳,劈碎今日好容易营造下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