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追随本几王几十年的人,都是从死人堆、断城垣里爬过来的两世人。这些东西,原是预备给兄弟们置些产业,后半世不至于冻馁……”半晌,方听徐阶低沉缓慢地说道。他的面色青中带白,中气也不足,且因愁思熬煎,消瘦得仿佛弱不胜衣。说到这里一顿,语气复又一转,变得分外委屈婉转,“徐某人不是守财奴,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什么舍不得的,原想慢慢分用,不至惹人眼目,但如今情势有变,不能不一下子分给大家了。”
话音刚落,将士中立即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矮个子参将昂首大声问道:“王上究有何为难之处?尽管说,我们当为王上分忧!”
“是赵勇么?”徐阶瞧了他一眼,“当年攻宝庆,若不是你,我差点被流矢射中。你是那次才简拔为军官的吧?老贤弟,如今照应不到你了!齐国派了司马大人和傅大人来,在云南城坐催我去齐国签什么议和书……关河万里、云山路遥,此一去又凶多吉少,只怕从此与你生死长别了!”这番话说得十二分动情,数百名将校发出一片啜泣声。
赵勇忍不住跨前一步,按剑瞋目抗声问道:“请王上明讲,齐国为何无故逼迫王上议和?”
“唉,这话难讲。”徐阶道,“风云难测大抵是萧稹野心勃勃吧,这乃千古不易之理!我徐阶如今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当年失策,引狼入室!与那帮蛮夷划江而治,今日风烛残年不知死所,也是自作自受……真是追悔莫及呀!只可怜你们这许多老兄弟,立过许多汗马功劳,一旦烟消云散……”说到此处,徐阶热泪夺眶而出,他被自己的话感动了。
良久,他擤了擤鼻涕,指着那些财宝,凄声说道:“这些东西我已无用,请诸君拿去,或置庄田,或作商贾生息之本,也算表我一点心意。他日我徐阶或逢大凶,诸兄弟也还可睹物思人来来来!上前来,由我亲自分发!”
众将领见他说得悲愤,人人泪下如雨,一齐跪下叩头。徐阶张皇道:“这……不必如此!这事不能再拖了!钦使和朱中丞一日三催,促我上路,再拖下去罪愆愈重。你们如此推辞,岂不让我作难?”说毕掩面而泣,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什么他妈的钦使不钦使,中丞不中丞!”黄精忠霍地跳出班次,大喊道,“这三朝是咱们兄弟拼了命打下来的,岂能看着大哥被他国欺负,他敢逼命,我就敢宰了他!”
“精忠,现在还要这样无礼?”徐阶忙道“你这样的糟蹋钦使,岂不置三朝,置我于死地?”
“当年若不是王上退一步,齐国何能有今日?”夏国相见群情激荡,攘臂扬眉大呼道,“今日一个乳臭未干的夷狄小子安享齐王之尊不说,还口出狂言,要置王上于死地这口气叫我们怎么往下咽?”
徐阶失惊道:“国相,你自幼饱读诗书,怎么也说这话?”
夏国相应声答道:“古训有一句:君视臣国士,以国士报之君视臣路人,以路人报之君视臣如草芥,当以仇寇报之!”夏国相应声答道,“微臣食三朝俸禄,自当拼死保护王上性命,怎忍心看王上送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