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舒面无表情,并继续一声不吭。
闻野也继续道出他的推断:“会是什么令你认为与你素未谋面的阿婆可能认识另外一个人?”
“排除样貌。阿婆这把年龄了,瞧不太出来什么样貌。何况你第一次见阿婆时,没有反应。”
“阿婆也不曾和你聊过太多的题外话。唯独当天,你格外关心她的医术是否有人传承。所以关键在医术。”
“可是懂中医的人一抓一大把,大同小异。容易引起人注意的,往往是偏方秘药。”
“阿婆在你身上用过的偏方秘药,就是祛疤除痕膏。”
闻野倾身,凑近她一分,微微眯眼,眼里的精光全是洞悉,彻底挑明:“你认识的那个叫黄桑的女人,有和阿婆的这款独家秘制。”
认识以来,阮舒不曾怀疑过他的智商,也深知他的缜密,所以才和荣一二人步步谨慎,举步维艰。
此时此刻,他故意不嫌费事地把他的思路一条一条地近在咫尺地抽丝剥茧给她听,她明白他是于层层递进中观察她的反应。她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身体反应,脊背仍然不可避免地发僵发凉。
就像博弈一般。
他还击回来几分钟前她对他和庄爻的猜测。
他在探究。
她的莽撞令得“黄桑”引起了闻野的注意。
而她现在暂时搞不清楚,闻野一方之于黄桑究竟是敌是友。
心间思绪浮浮沉沉。
阮舒捺着,平静而平定地拎起马上就要见底的酒瓶,晃动在她和他之间,说:“再开一瓶。”
闻野从她手中接过酒瓶。搁到桌上。他挺直腰背坐正回去,双手抱臂,说:“庄家还等着你为他们传宗接代,酗酒的人生下的孩子,可不会健康。”
哪壶不开提哪壶。阮舒发誓,在这刹那间,她想用手中的酒杯砸烂他那张总是挂着令人厌烦的嘲弄表情的脸。
当然,最终她忍下了。
她眸光淡淡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无情无绪地说:“没有你这位未婚夫的帮助,我一个人生不出来。”
“想和我生孩子?”闻野与她对视,摸起虬角扳指,“你不是从心到身都在为那个男人守着?不情愿相亲,不情愿嫁人,不情愿接受假的未婚夫,连一枚订婚戒指都不收。怎么?怕被他误会?”
“呵,全世界最痴情吗?给你颁个奖杯好不好?”他嘲弄之意愈发盛,“奖杯上就刻,最愚蠢。最犯贱。”
“自以为是。”阮舒反唇相讥,瞳仁漆黑,眼神没有温度,宛若一件冷冰冰的物器。
尔后她起身:“谢谢梁先生的招待,午餐结束,我要回公司了。”
“我允许你走了吗?”说着,闻野将她拽回来。
其实他今天的力道算轻的。
但或许,一开始的几杯确实喝得太猛了。阮舒略有些晕乎,身形不稳,踉跄着跌坐回椅子里。
手臂无意一挥,拂落了桌上的酒瓶和酒杯。
掉在她的脚边,碎裂满地。
“大小姐!”荣一第一时间叩响包厢的门。
不等得到回复。他直接冲进来,护在阮舒身侧,眼神警惕地瞪闻野:“你又对我们大小姐做什么了?摔杯子耍横吗?”
看到还有酒瓶,他愈加恼火:“谁让你又给我们大小姐喝酒的!”
闻野不屑理会荣一。
阮舒倒是清清淡淡地出声:“我自己要喝的。”
“大小姐”荣一终归下不了狠心斥她。
“ss,”吕品不知突然从哪儿出现在包厢门口。
闻野应声看他一眼,再转眸回阮舒身上。说:“不是要回公司?时间差不多。”
阮舒坐在椅子里,微仰脸,静默地与他对视。
想着他忽然找她吃午饭,想着来之前他说这里是个好地方,想着吕品的寻来。
她心中模模糊糊地勾勒出猜测。
数秒后,荣一帮忙把她的外套取来。
阮舒一声不吭地起身。穿好外套,戴上墨镜,然后抬头望向闻野,主动道:“可以走了。”
闻野挑了挑眉梢。
阮舒又主动挽上他的臂弯。
“大小姐,你”荣一诧异,下巴都快掉了似的。
阮舒侧眸看着闻野,像在等他。
闻野眸底生出兴味儿,携着她迈开步子。
一路往外走。
镜片后,阮舒乌漆漆的瞳仁直视前方。
在长廊上拐过弯之后,会馆的大门映入眼帘。
门口站有三四个人在寒暄。
其中一道挺括的背影,再熟悉不过。
随着她走向门口,而靠得越来越近。
果不其然是因为他在这里
阮舒凤眸一狭。
身侧闻野含笑着低声问她:“高兴我为你选的就餐地点吗?”
“谢谢。”阮舒面无表情,回应得简洁。
蓦地,她停下脚步:“稍等。”
闻野应声驻足,眼神有些促狭地瞧她,像是好整以暇她打算玩什么花样。
跟在傅令元身边的栗青率先留意到长廊上熟悉的女人身影,急急悄悄拉扯傅令元的衣服,压着音量提醒:“老大老大后面”
傅令元原本正和今日宴请的两位贵宾道别。
深知栗青绝对不会轻易不顾场合地唤他。傅令元听言应声便侧过身,往进会馆里。
女人一身深色的高腰阔腿裤,同色系的高领修身针织衫,外着米色的长款外套,气质高贵,而浑身散发出那股子令人熟悉的疏离清冷之感。
疏离清冷。
但偏偏,此时此刻的她,在帮一名男子整理衣领和领带,颇为体贴周到。
傅令元自然认得那名男子的模样。
他湛黑的眸子冷冷地眯起,遁入更深的暗沉之中,视线徘徊在女人和男人之间,最终落定女人那双动作中的手。
那双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旋即亲昵地挽回到男人的臂弯之中。
很快,男人偕同女人继续脚步,却是拐向了另外一道的侧门,并未朝这边来。
傅令元眸子锐利地盯紧。
在两人的身影即将消失之际,他看到那名男子似有若无地侧脸,眼神落过来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傅堂主?”
西堂主的唤声入耳。
傅令元自然而然地转回脸来,切换回闲闲散散的神色。
走出侧门,阮舒的目光依旧笔直地看向前方,不偏不移,淡声问:“满意吗?我的临场发挥。”
稍稍一顿,她唇边泛出一抹浅讥,自己又接上自己的话:“其实还是不够,如果不是怕吓到你,我不介意来点更猛烈的,助你一臂之力。”
“呵,”闻野轻嗤着,拂开她的手,“确实还不够。我们假的就是假的,怎么都真不了的。相比于傅令元在生日宴上又是搂搂抱抱又是当作热吻的秀恩爱,我们这点真是小巫见大巫。”
阮舒骤然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