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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综合其他 > 名动天下 > 第二百五六回

姜涉好不容易撑住等秦采桑出门一口气泄去,只觉疲惫非常在案上伏了片刻才唤人去寻来北郡地图并严询、厉万成的履历。

非是她不信秦采桑言语,实是兹事体大说起来又简直荒谬绝伦那一干起兵造反的悍匪,眼看能打到京城赢个皇位,结果却竟转头不顾后路地去迎击外寇就不怕有那心狠手辣的,拿他们一并做了功劳么?

如此匪夷所思,真想知京中那诸位听说后会是何等神情。

呵或许都见怪不怪。姜涉轻嗤一声,先翻开那卷北郡地图依着秦采桑所说的几处州府一一走过便知她先时所料不错,厉万成果然是存了列土封疆的心思。

望戢城而去……

她将身子向后一靠望着图上连成一片的山形地势险关要道不觉轻声一叹。

冀州一马平川几乎无险可守唯独戢城乃前朝旧都,水陆连横四通八达坐拥地利人和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若给厉万成拿下戢城,前有豫青两州阻隔消息,后有霹雳手段震慑民心,他只需再拿下几个重镇,遣人截断一渡、绥阳,便等同于掐住冀州命脉,那么分身乏术的朝廷也只得望洋兴叹。纵然其事不成,但要拿下戢城,他亦是进可攻,退可守,数载后一旦民心归附,遂是朝廷大患。

乘虚而入,攻其不备,他实在是选了个好时机。

只是为成此事,他竟勾结外夷,蛰伏数载,其心计之深重,心性之坚忍,可见一斑。最可笑是当年朝中几乎人人都取笑于他,话他白献殷勤,如此讨好邓衮又有何用?还不是不得重视,被人过河拆桥,遣去漠北苦寒之地。

如今想来,或许当年他与阿鲁那早在路上就有勾结,以他为人心性,若与阿鲁那同道,那么晋阳独自一人,又毫无戒备,如何斗得他过?指不定便是被他欺瞒,以为他是真心要建功立业,奏报中还有许多好话。

也是她识人不明,当年对他尚存可惜之心,若她能多提醒晋阳一句,今日也不会是这样收场。晋阳……晋阳,也不知她如今可还安好,厉万成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应该不会容她有失,但如有万一……她不敢深想,此时也顾不得深想,将地图推在一侧,又伸手去拿厉万成的履历。

其实她在京时已与姜沅看过一遍,不过后来又叫人去暗访他平生之事,只是今日再看,却也不曾添多几何。他原是永兴七年生人,京城人氏,大正元年募军入伍,戍边西羌,后被征调援凉,累有战功,升任队率,加轻车督尉衔。昭宁二年平调城防营,昭宁四年后奉旨协助缉拿花怜月,又因破获常山镇凶案,升昭武副尉,迁并州四部军候,后因护送呼呼尔汗入京有功,升昭武校尉衔,另有赐赏。

半生载于纸上,也不过寥寥数行,却是瞧不出其为人心性,但功赏未均,或许是祸患之始。

她又去看严询,虽是更为精简,但却叫她吃惊不小。

少负才名,弱冠取仕,被道元帝钦点作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三年后放任吏部主事,本该自此前程无虞,一年后却因父丧丁忧,期满后起复工部主事,然不过半载,生母过世,又三年后外放桐庐知县,任满迁任申城刺史,后连任六年南平知府,昭宁九年擢升豫州知州,这一路虽有波折,但任上政绩斐然,将来前途仍不可限量,可他偏又封印挂冠与反贼为伍。

姜涉不觉叹息,看他任内举措,确是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奈何国将不国,君将不君,灰心失望下干脆不破不立,却也与何定所为有几分相似,而今因凉州变故而生出反复,大概可信罢。

只是信与不信,如今却也左右不了大局,无非多加一层小心便是。

她微微一叹,颇有些自嘲之意,视线又落去地图之上。

厉万成想吞下冀州,他就必得抢在朝廷动作之前拿下戢城,可他又不能逐城而走,若后方不稳,纵然得了戢城,他也未必能守住,是以他行军再快,也总有极限。算算时日,姜沅早该到冀州地界,她向来稳妥,又善机变,若知形势,必能立断。只要她能抢先一步守住戢城,号令冀州各郡来援,等她北上会合,上下一心,假以时日,冀州可定。

若她赶不及……

她心中微冷,戢城若再有失,无异于陷去半壁江山,那时人心惶惶,只怕无心思战。

更有甚者,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不,决不能至此!

她猛地摇了摇头,扯过地图,一边快速思量着如何行事,一边瞧着图上要塞关口,不意间瞥见那一个“凉”字,顿觉胸口一痛,血气上涌,那桩桩件件浮上心头,竟是再无法回避。

秦采桑虽是轻描淡写,只以屠城三日草草带过,可漠北手段向来暴戾,她岂会不知那该是何等惨烈?她只是不敢细想,不敢想姜延如何,瑞叔如何,姜廷父子如何,全军将士满城百姓如何,不敢想姜祁死后亦不得安稳,不敢想鲜活的一条条性命如何变成遍体鳞伤的尸首,她不敢想,可惨呼声却就在她耳畔回旋。她满身冷汗,将双拳紧攥银牙紧咬,把阿鲁那与厉万成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只盼他二人千万莫要短命。

但纵能活拆其骨,生啖其肉,怕是亦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恨极他们,更恨极自己。若当初不管那甚么皇命猜疑,拼着担起罪过也要斩草除根,凉州也不至遭此大劫。

许久后她终是松开手去,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栗,掌心已被指甲戳出几道深深红痕,可她反而觉出一种痛楚着的清醒。

凉州……已然如此了。

失了凉州,紧接着便是观平,镐府,枞阳……秦采桑说这几地已失,只不知又是如何境况,她适才实是心神失守,独独念着凉州之失,一时再难顾及其他,不过秦采桑未提,想来应无大碍。

她的视线自图上滑过,心中渐成一派清明。

凉州丢不得,可凉州却已失守戢城丢不得,但戢城亦未必能守住。无论如何,她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当务之急,总归还是尽快将军北上。

她将书简收拢了推去一侧,先起了个草稿出来,想了想,本要叫人去请秦采桑过来,谁知她却自己先至,进来笑道:“近来总是糊涂,竟把最要紧的事忘了。”她递过一封信并一份奏折,“这是严先生托我转交给姜兄的,还请姜兄先过目。”

姜涉谢过她,将那奏折搁到一边,拆开信看,只见果然是一笔好字满腹文采,把所有事都一一言明,竟无分毫隐瞒。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秦采桑,秦采桑正低头把玩剑佩,若有所感,忽也抬头望来,“姜兄看完了?”

姜涉点了点头,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