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口气,我搜索了一会。那日回来后,小柔拿走我换掉的衣衫,我顺手将荷包塞进了枕头底下。
说是荷包,其实就是一个青布小袋,拿针线密密缝了,竟然是封死的。我拔下头上的簪子,一点点挑开线头,里面露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将丝帕抽出,包裹着的一个东西掉在床上。是半块青玉,从缺失的形状看,似乎是被硬生生掰断的,青玉图案是福禄寿。我叹口气,半块,那半块在哪?是王上赏赐的么?梅姨才如此珍惜。
抖落丝帕,上面密密写满了字。颜色依然红艳,字迹清晰无晕染,我觉得应该不是颜料之类的东西,像是以血而成。我大惊,原来梅姨竟然是识字的么?宫女大多不认字,梅姨能识字,从她的面容依稀可辨当年的风采容华,崔姑姑也说梅姨年轻的时候颇有姿色,也许正因为如此,王上才能从众多宫女中一眼看中她吧。只是王上啊王上,你既然一眼看中了她,又为何不记得她,任由她落魄孤独至死。
我猜测丝帕上应该是记录梅姨这一生的情意和相思,本不想看。默默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徐徐展开。而这一展开,却让我看得大惊失色、震骇不已。原来梅姨在丝帕上留下的,竟然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惊天大密辛。梅姨疯疯癫癫二十年,虽然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可她能把这个荷包保存如此完好,足以看出她对这个荷包的重视。当然,我猜想梅姨可能很早就把荷包藏好,后来自己疯癫了,也忘了这个事,直到临死的时候才灵台清明,终于无人可托付,只能托付给当时唯一与她亲近又值得她信任的我了吧。
只是这个秘密太过重大,太过沉重,太过可怕。看了梅姨的手书,我比之前更加沉闷无语。在屋子里搜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藏得放心。慎重思索后,我突然想起莫扬藏轩辕剑的方法,便在墙角扣出一块石子,底下挖了个洞,将荷包用一张薄薄的皮包了埋在下面,又放好石子,恢复万无一失毫无异样的原貌。做好这一切,我才又缓缓将自己梳洗了一番,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此时也开始有些眉目。
二十年前,王后怀孕,宫中尚无其他王子降生。依据惯例,王后生下的若是王子,便封为太子。
安平侯府夫人,合阳郡主的母亲,与王后素有交往,常常往来宫中陪伴有孕的王后。
王后怀孕后,身体百般不适,医官虽能用药调理,却总解不了王后腰酸背痛的疲乏。
彼时慕大将军还只是参军,慕夫人出生医理武学世家,慕参军本是将自己的夫人推荐给侯爷夫人,侯爷夫人对慕夫人的调理手段,尤其是推拿本事很是推崇,便引荐给了王后。
那时候,慕夫人也怀孕了。比王后的产期迟一个月。
王后生产前几日,觉得难受至极,遣人将慕夫人接到宫中。那夜雷雨交加,慕夫人因为受了风寒,又在王后宫中被闪电所惊,与王后同时出现早产的征兆。
王后怕慕夫人回府生产来不及,便索性将慕夫人留在宫中一起生产。因是早产,王上并不知情,王上在行宫修养,得知消息赶回宫中时,王后已经生下了一个王子,王上高兴之余,立即宣布立为太子储君。
慕夫人也生下了一个男孩,却因早产,是个死胎。
慕夫人伤心惊惧,带着死胎回了慕府。
可是据梅姨血书那夜,其实是王后天生弱疾,又提前生产,所以王子生下来便是个死胎。慕夫人的孩子虽然早产,却因她平时调理得当,很是可爱活波。
王后怕自己生下死胎地位不保,所以强行颠倒黑白,将自己的死胎换了慕夫人的孩子。
换婴儿的人涉及不多,知情的只有王后的心腹,还有慕夫人。但为了掩人耳目,当夜值守的内侍宫女,除了王后的心腹,全部离奇死亡。当时梅姨作为宫女,虽被王上临幸一次,却未能得封,所以还是王后宫中的宫女。她自知自己逃不脱被灭口的命运,于是偷偷将这件事记在丝帕上藏好,然后喝了哑药,装作被雷雨所惊跳了井。
跳了井的梅姨没有死,因为那是口枯井,她被人救了上来。可是由于脑袋被撞了一下,自此就有些疯疯癫癫。王后的心腹看她疯疯癫癫的,就将她扔进了浣衣监做苦力。
再说王后掩盖真相,但是慕夫人很明白自己生下的孩子是什么样,可是王后强行辩驳她生的就是死胎,并以再胡说便治她妖言惑众满门抄斩之罪,她也只能认了。
世事难料,我推想,慕夫人一生只有一个少将军,又和太子殿下同年同月同日生,大约他就是当年那个死胎。也许王后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个死胎被慕夫人带回去后,居然还能活过来,只是木已成舟,若在调换回来,必定会让当日换婴儿的事败露,那她和现在的太子殿下,慕大将军满门都会是死罪。所以她也只能认了,所以她才会对少将军另眼相看。
只是,不知道慕大将军知不知道,如今的少将军其实是真正的太子,如今的太子,其实是慕大将军府的世子。
想起崔姑姑的那句话:你有没有爱错一个人。我想,梅姨或许爱错了一个人,可是她却把这份情记了一辈子,为了这份情,她到死,也想为王上找回真正的太子殿下。这份执着,可怜可叹又可敬。
只是,我知道了这个惊天大秘密又如何呢?过去了二十年,我有什么办法让王上找回真正的太子殿下么?事关重大,年代久远,当年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如何证明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少将军,这是他的命数吧。
心中细细推敲,细细叹息了一番,终于无声沉寂。连日来的消沉和落寞,小柔只当我还沉浸在梅姨去世的悲痛之中,少不得不停宽慰我。我也由得她往这方面去猜测,更全了我此时惊惶的心和心中一片凌乱。
惊闻了这个秘密,再次见到王上的时候,我便不那么坦然。偷眼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威仪舒阔的人,心里转念着丝帕上的字眼,突然陡然生出一丝同情。疼爱了二十年的儿子,许他最至尊的荣华之位,太子储君,来日这万里江山也是要拱手托付,可没想到,托付的却是半点关系打不着的他姓之人。我这样于他无碍的人,心里想着也是不忍和唏嘘,更何况执着情深于他的梅姨,知晓心爱之人被蒙在鼓里,只怕日日焦心如焚。可怜梅姨为他守护着这个秘密,在浣衣监那样的地方饱受困苦和打骂,他却日日流连百花,哪里还记得有这么一个情深意重的女人。转念到此,我脸上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烟气。
王上召我伺宴,一曲罢,命我坐下与他叙话。我只是懒懒的应付,思绪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见我心不在焉,便有些怅然道:“小蝶在想什么?”
我抬眼看了看他,很想问问他是否记得那个梅姓宫女。可是思及再三,终于还是觉得事过重大,暂时按下不提的好。便恍惚一笑,道:“小蝶初入宫的时候,曾在浣衣监被前主司关押责打,差点丢了性命,是王上及时赶到救了我。”
他“嗯”了声表示记得。我又道:“当日事发缘由,是因为主司责打一个疯癫的梅姨,小蝶气不过去帮忙才结下的仇恨。我曾与王上提过,后来得了王上庇佑,她的日子也稍微好过些,可是前几日,梅姨突然去世了。小蝶与梅姨有缘,觉得很伤心!”
他叹息道:“原来如此。你是个重情义的人,逝者已去,生者却需继续好好活着,你不要伤心了。”
是么?看着他漠然的表情,我黯然想,在他的心中,梅姨不过是一夜临幸的宫女,死了就是死了,追忆也不用么?若他知道曾临幸过一夜,会不会有些许的伤怀。姑姑说,冷宫中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是红极一时的妃嫔,哪个不是曾经被他宠爱过的女人,可是后来的结局,如弃之敝履,抛如草芥。
环顾清月阁精致陈设,或许只有献美人曾经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如今去世那么久了,还能得到他的一怀追念。
他颌首道:“看你心情不佳,朕今日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我抬头,等着他告诉我一个什么好消息,在我心中,早觉得自己和好消息绝缘了。
他道:“少将军披靡之下,狄人终于溃逃不敌,我大齐获得了全胜。少将军……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了。朕这段时间一直悬心此事,终于可是长舒一口气了。”
我恭贺王上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可有我兄长的消息?”
他看着我,笑了,“朕知道你就会问你兄长的事。少将军的捷报中说,你兄长在此次平乱中助益不少,也会随着少将军回朝。朕觉得,你兄长戴罪立功,为这次狄人侵边的事出力不少,本来获武魁,等他们回来,朕会封你兄长官职。”
我心中一喜,跪下道:“求王上恩准奴婢,见兄长一面!”
他扶起我道:“等你兄长回朝后,朕会让你见见兄长的。你不是后宫的妃嫔,是司乐监的舞姬,本来也是可以持令牌出宫的。朕自然不会拦着不让你见兄长。”
我喜悦道:“奴婢感激王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