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宅还是那个莫宅,花已落,满院的槐树洒下的斑驳密荫。竹榻还置放在老地方,空空落落地,似乎在等待它的主人归来。
安叔哽咽着给我磕头,我知道,他不仅仅是对我这个曾经的莫府大小姐,更多的是因为他的少主人。含笑扶他起来,我并无过多的话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陶陶惊喜地扑过来抓住我痛哭流涕,见了郡主也忘了问候。许是要给我们更多的时间相处,郡主体贴地将我送回家后,就告辞了。
莫扬立在廊下,一袭白衣。他清瘦了些,皮肤黑了一些,却更显得健硕伟岸。眉目微蹙,眼神中一丝不易觉察的痛惜。
他平安,很好。扑在他的怀中,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似乎已经远离了许久,如今再拥有,依然是那般宽厚实在,让我骤然觉得安全。
安叔和陶陶自然不会来打扰我和莫扬难得的相聚,他们给我们上了茶水果点后,自觉地退到院子里守候。我出宫的时辰有限,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去。莫扬本是清朗舒阔的男子,现在却有些儿女轻愁之态,泪眼迷蒙,嗓音哽咽。
淡然笑着和他续了些离别后的话,他又细细问了我如何做了舞姬的前因后果。我将这一番事与他大致说了,他有些唏嘘怜惜的揉了揉我的额发。虽然做个舞姬会比较辛苦,于我这个自小娇生惯养的人可能会不习惯,但是这个结局他似乎相对满意,还轻松地长长吁了口气。
抚着我的脸,他幽幽叹息一声:“小蝶,我多么怕你做了……,那么,我这一生也不得原谅自己了。”
我柔柔地对露出如雨后一抹彩虹般的笑靥,“扬哥哥放心,小蝶不会做王上的妃子,死也不会。
他捂着我的嘴:“我不许你说死这个字,无论何时,活着是最重要的。”眼神凝视着我,又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那个地方,你等着我。莫封那边也在想办法了。”
提到莫封,我很是好奇,这么久的时间,他是在王城还是在何处?也不知道莫扬是怎么和少将军扯上关系,少将军为何会帮他向王上请求同行北疆平乱,这些日子,他们又经历了什么?带着这些疑问,我连珠炮似的问了他无数个问题。莫扬微微颌首,一脸沉静淡然的表情,眼神深邃地娓娓道出这些日子来的一连串事件。
原来那日,安叔将莫扬弄出天牢后,正好遇到来寻他们的汶啸天。汶啸天是在得知了莫扬入天牢后火速从几百里外的九黎山庄赶过来的。不过他还是来晚了一步,莫扬出了天牢,但是我却入了宫。
莫扬的脾气倔强而执着,醒来后直着眼睛就要闯入王宫将我抢出去。按捺不住他,安叔只有求救汶啸天想办法。汶啸天倒是爽快,一掌又将莫扬砍倒,扔进一辆马车连夜拉出了城,送到了九黎山庄的分部燕山脚下。
快马急鞭走了几天几夜,莫扬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好在一路有汶啸天亲自陪护,安叔总算安心没有出一点差错。在九黎山庄养了两天,莫扬终于稳定了心神,明白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只会将事情弄的越来越复杂。两人一分析,觉得陷害他的人定然是权势倾天的人,不但在宫外势力大,在宫中也必定有很强的势力和人脉,不然不会做的如此滴水不漏。最后,他们把目标集中到了慕大将军府上。
当然,汶啸天在莫扬出事之前曾离开王城几天,原来是他得到了一些线索,当年九黎山庄老庄主夫妇去见的朋友的身份有些眉目。为了查证此事,他急忙回了九黎山庄,刚到庄中就被幽冥掌史拉着去了两百里外的江城。是以当安叔托黎楼送出去的消息辗转到达他的手中时,已经是有一段时日,他一直为自己没能及时赶回王城阻止我入宫见王上而懊悔不已。
这次他们将目标锁定到慕大将军府后,经过仔细谋划,莫扬决定再次回到王城。所以待身体养好,他立即返回了王城。当然此时回来,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般冲动,而是静静地等待时机。北狄边疆侵犯,便是他最好的时机。
要想查是否是慕大将军收买了内侍,又设了这个局陷害他,他觉得从少将军身上入手比较容易。慕大将军小心谨慎,武艺又相当高,对人倨傲难驯,基本没有接近他的机会,但是少将军和莫扬曾有交往的缘分,又有着我的这层关系,莫扬很好的利用了一下。
当然,据莫扬所说,他去见少将军的时候,刚开始其实并不顺利,少将军似乎对他很有些顾忌。说慕大将军有交代,因莫扬虽然被赦免出天牢,但是所犯之罪并未清白,依然是戴罪之身,切不许因曾有的一点情意而祸及自身。少将军为人子者,自然以孝为先,对于我为了救莫扬而自愿入宫,他也是难受许久。
不过莫扬非常诚恳地对他说虽然现在是戴罪之身,但是他作为大齐子民,断然不能容忍北狄人如此侵犯天朝,骚扰天朝百姓,他愿意以自己的毕生所学,去抵御外敌,保家国平安。
最后莫扬还加上了一句,说御敌归来后,他不要任何恩赏,也不要任何功劳,一切功劳都记在少将军头上。
少将军被莫扬的这番慷慨陈词说感动,完全不顾慕大将军的阻拦,亲自去求了王上,准许莫扬戴罪立功,与他同去平乱。自然,王上觉得莫扬作为武魁,空负一身绝学不为大齐尽力也是可惜,莫扬愿意主动请缨,他自然是成全的。于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少将军的请求。
与少将军一起出征后,两人并肩作战,遇到无数次危险。最厉害的一次是少将军亲自带先锋冲到狄人的军营,结果身陷其中,差点被一柄流箭射中,幸好莫扬及时赶到,为他挡开了这一箭。
同袍之谊,加上互助之情,少将军慕歆和莫扬在战场上建立起一种微妙的情意。慢慢地,他们从最初简单的信任,变成了后面的互相欣赏。莫扬觉得少将军与大将军很是不同,更坦率挚诚,少将军也觉得莫扬舒阔潇洒,大家都是有勇有谋的志气男儿,征战之余,也开始交心说些体己话了。
原以为慕歆只会打仗,这次出去却让莫扬刮目相看,他不仅谋略周密,还认识一些简单的药草。只是他似乎仅限于认识,还不会使用。有一次,慕歆听莫扬说有一种蛇衔草可以治疗战士的伤患。他在巡逻查看地形的时候,就顺便采了许多回来,交给莫扬的时候,很是让莫扬吃惊了一把。
慕歆对于莫扬的医术也很是佩服,有一次大战获捷,他们各怀心事,却又惺惺相惜,拎着两坛酒踏上一片空旷的野地相互对饮。半醉半醒之间,慕歆谈起自己的外祖家原是武学之家,颇懂得推拿之术。他的娘亲镜心夫人便承袭了外祖家的家学渊源,推拿之术尤为了得。
慕歆很是沉痛地回忆自己的母亲。他母亲去世的最后几年,一直郁郁寡欢,独居在镜心亭,几乎是闭门不出,连他这个儿子也甚少相见。那时候大将军对他管教甚严,每日请了教习来教授他各种武艺,其余的时间也是要进宫陪伴太子殿下进学,几个月也难得见上一次母亲。大将军因为休了发妻而娶的侯爷府郡主,自然怕镜心夫人会在言行上给慕歆潜移封化些不好的思想,自然对他们的相见也是百般阻挠。对于年幼的慕歆来说,确实很残忍。
他在母亲弥留之际见过一次,那时候母亲说,让他一定要寻回家中的祖传至宝。祖传之宝是什么,母亲却没有说得清楚,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母亲干脆地撒手人寰,不过留给他一个空空的锦盒,装着母亲最心爱的一对碧玉手镯。母亲说,手镯是外祖家的家传之物,以后是要给自己心爱的女子的。
那夜,据说慕歆喝醉了,醉里稀里糊涂说了好些乱七八糟的话。那夜,莫扬也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的他,只朦胧间听得慕歆几句稀疏的哭腔:“母亲,你说那手镯是要传给孩儿心爱的女子的,可孩儿心爱的女子已经不属于孩儿了,孩儿待要再去给何人?”
少将军!听莫扬说起少将军的这句话,我心里陡然生出许多复杂而莫名的伤感来。其实,他本可以有更为矜贵的人生,本可以享受更多的人伦之乐。一切,都只因为那个雷雨之夜,若梅姨留下的血书真实,他才是当今太子殿下。
见我眉头有些不忍和愁绪,莫扬不觉蹙了双峰,一双清冷眼光淡淡扫了过来。我立即催促他赶快说下面的事,将他这一瞬间的变化转移了开去。
后来?莫扬平静道:“后来就是我们胜利了,班师凯旋而归,现在就等着莫封回来了。”
我好奇地道:“封哥哥不在王城么?他又回九黎山庄了?”
莫扬道:“他没回九黎山庄,也似乎不在王城。不过他说这次出去,不日就能和一位我们寻了多久的人一起回来。”
我诧异道:“寻了多久的人?是谁?”
莫扬面露喜色,道:“妙一圣手陈妙一道长。”
我恍然道:“妙一道长?他不是云游在外,早无踪影了么?”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妙一道长与九黎山庄老庄主夫妇是多年挚友,这次他得到九黎山庄的消息,便愿意见上一见。只是他久不理江湖之事,是以行踪依然隐秘,就是不愿意徒惹是非。”
“想必封哥哥找他也是为了我的病吧?”我了悟道。
莫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自然!但也不全是,妙一圣手退隐江湖多年,但是和老庄主关系笃厚,这几年据说虽是闲云野鹤,却也没忘了打听当年的事,这次应该会有些消息传来。小蝶,你的病或许就有治了。”
我淡淡道:“我也并不报什么奢望,索性现在治与不治,也无甚关系了。”莫扬并不明白我此话的含义,他有些愕然,又有些痛惜,“这是什么话?小蝶,你不要灰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有我在,定然会治好的。”
我并不理会他的话,自袖中掏出梅姨留给我的那个荷包。知道要出宫见莫扬,临出门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背着小柔挖了出来带在身边。此时听了莫扬的话,我更觉得此事重大,思量再三,终于掏出来交给了莫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