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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蝶仙重生记 > 第五十一章

我以为,我没有。自三岁开始,我就清楚地感觉到,我心里缺失了什么,是空洞而迷茫的。譬如一杆青竹,看着苍翠欲滴,青葱华茂,实则空心。娘亲说,竹之所以坚韧,之所以四季常青,是因为它无心,无心则无欲,无欲则刚。小的时候梦见凤凰,醒了后便爱上了那种华丽高贵的鸟,总想着有一日能见到真正的凤凰鸟。

庄子说: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诗经》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因为爱上了一只梦里的凤凰,我爱上了梧桐树。可娘说,没有千年以上的梧桐树,是引不来凤凰的。千年的梧桐,亦是空心的。

无心才能菶菶萋萋,引得凤凰雍雍喈喈。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前世或许就是一棵无心的树,生得一副好皮囊,内里,空空荡荡。

但是梦里的我,似乎并不如此,我依依不舍,缠绵哀伤地想要留住那个即将远离的人。心底有一种莫名的痛,似乎他这一去,便不在归来。

他骑着那条飞龙奔驰而去。远远地,回头那么一瞥,那样决绝的一瞥,将我自梦中惊醒。

午夜梦回,我惊出一身冷汗。那个梦中的男子,是慕歆,慕大将军府的少将军。我对他,何曾有过这般缠绵依恋的情意?心底一片悲凉,突然觉得痛恨自己。一直对少将军下不了狠心说无情又绝情的话,难道是我的心里起了些许遐思么。仔细将自己与少将军交往的点滴细节筛了一遍,确实没有半分过分的想法。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这几日因为梅姨的秘密,思虑得多了些吧。我无奈又木然地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风雨声,将被子裹了裹。秋风秋雨愁煞人,这是个犯愁的季节。我依稀想着,院里那几株金丝菊,明日约莫都零落了吧。

窗外传来轻微的“嘎吱”声,似乎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又似乎是野猫蹑脚而过的声音。侧耳听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翻了个身,我细细叹息着蒙上了耳朵。

王后突发奇想,要大宴宾客。歌舞演艺自然交给了司了监。大司成姑姑说,王后点名要让乐师排一出新的曲目,以表示天朝繁盛、子民安康的合泰盛景。经过仔细审视斟酌,最后定下来的曲目是《天凤朝阳》,这是一曲表示天上的神鸟下凡来朝贺大齐王朝的永葆天年、国泰民安的祝祷舞曲。乐曲欢快雍容,场面宏大,需要五十名舞姬共同完成。配乐是笛子、古琴和埙合奏,加上五十名歌姬混音,极难配合。

邀功的编曲乐师是内廷老乐师了,据说他的灵感来自于那个雨后的清晨,清新微凉的空气,水洗过的澄净树木和楼阁亭台,他立于一株梧桐树下,听着鸟儿们欢快的鸣唱和盘旋穿梭的身姿在慵懒的日光中层叠交错,突然觉得,这样的景致若能用歌舞表达出来,这是多么吉祥欢庆的场景啊。

很快谱出旋律,又填了词,立即汇报给了王后。王后凤颜大悦,懿旨道王上喜欢歌舞,北疆狄人侵边又大胜立我大齐王朝的天威,这曲目恰到好处,正合时宜,着司乐监排舞,一月后阖宫大宴,正好以此歌舞扬天家之盛名。

兹事体大,大司成姑姑自然不敢怠慢,着崔姑姑与陈姑姑一起,联合监制此歌舞。都是熟门熟路,歌姬舞姬很快选定。最后需要敲定的是凤凰神女的扮演者,崔姑姑意欲让我挑这个大梁,可我实在心思惫懒,也无意这个风头。王后已经着内侍喜公公传旨,此舞跳好了,犒赏大家的恩旨除了银钱,还有一日的特赦休息。对于深宫中的歌舞伎来说,这个恩旨有着无穷大的吸引力。

我无比诚恳地让姑姑感觉,锦绣是最合适的凤凰神女人选。锦绣有天生的冷傲之态,娇媚的容颜,婀娜华丽的姿态,着上锦绣彩衣,定然会让人眼前一亮。崔姑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好一会,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一抹晴和,点头应允。

我恳请姑姑不要让锦绣知道是我推荐的,只说从一开始就选定了她为这个角色。姑姑皱着眉头,不屑又冷淡,似乎嫌弃我得寸进尺。我吐了吐舌头,自知逾越了规矩。好在姑姑不知为何还算和蔼,并没有因此而怪责我管得太多,只是挥了挥手将我赶出门去。到门口的时候,姑姑突然对着我的背影说了句:“小蝶,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你以为善良是好事,却更是杀死自己的利器!”

我很明白姑姑所指,可我不在意。我也并不是因为一味善良才将这个机会让给锦绣,是因为我无意去争夺什么。姑姑并不知道,我在宫中并无所求。或许无求无欲,才是我的善意本源。

紧锣密鼓地排练,让大家都很累。不过锦绣和棠梨热情很高。棠梨每次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都充满了挑衅和不屑。我和小柔一次从曲水廊穿过的时候,听见棠梨在和另一个舞姬极为轻蔑地说着这次舞曲主角的事。那时候,我和小柔刚转过廊门,被院墙和有些萧疏的爬墙虎藤蔓遮挡,她们在另一边,并没有看见我们。

棠梨的语调很鄙视,我都能想象到她挑着好看的眉毛,扬着她神采飞扬的眼睛的神态。“说到底,还是我们锦绣跳的最好。上次若不是她们耍计谋崴了锦绣的脚,她凭什么拔头筹。姑姑心里明镜一样,这次神女的角色,自然是给锦绣的。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勾引着王上多看了几眼,就能一步登天了。也没见王上临幸了她,封个品阶让她离开司乐监啊,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挤在这里。”

小柔握着拳头,怯怯又不甘心,想要过去和她理论,我使劲拽着她的胳膊摇头。第一次见小柔的时候,我觉得她温婉柔顺,低眉颔首,性格极为沉静。接触久了后发现,她骨子里其实蕴含着很大的冲动激情,自己受些委屈似乎不要紧,但是我因为她的不小心而受带的连累,她总是很内疚,便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见我摇头,无所谓的样子,她终于也觉得自己无谓这种口舌之争。相互淡然一笑,我们悄然提着裙子走的无声无息。身后远远传来锦绣轻轻地话语:“棠梨,以后你不要这么针对小蝶了,她看着不像是心机深厚的人……”

我两袖清风地走过去,内心平静得一如无波静水。溜墙的黄色野菊清瘦孤绝,星星点点地跳立在深绿的草坷中,迎风微颤。小柔觉得我很委屈,被棠梨一味误解,但是我这么冷静让她很是敬佩。她突然奇想觉得我们的屋里曾经遭贼,会不会是棠梨她们捣乱,所以才会没丢东西。我深觉此事不那么简单,又不好明说吓着她,只能摇头不语。

其实那日,我只是有些聊赖。也许是秋日的黄昏温冷得让人迷茫,落日余晖显得柔弱寂寞,让我的心也有丝丝伤感。随意寻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liǎo]栗兮若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xuè liáo]兮天高而气清;寂漻[liáo]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xī]兮薄寒之中人。

古来悲秋遣怀,莫不以《九辩》为尊,宋玉天命之年后方能真悟出秋的寂寥深意,可见心中愁怀之切。我并不是一个感时伤怀的人,今日却无端想起来他的句子,想起元州的自由自在,不知如今爹娘可安好,莫扬此刻如何,不由得也寄句悲秋。

有几缕澈耳的低鸣遥遥传来,像是画眉的声音。画眉最擅鸣唱,歌喉清亮悦耳,今日却轻柔浅浅。循着那一点隐约的歌声,懒懒扬着顺手摘来的一截树枝,越走越远。

抬头时,却是清月阁。

清月阁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廊上方,挑着一盏纱网铜灯。天未黑,铜灯还没有点上,在黄昏中沉寂。本就是个不热闹的地方,又僻静难有人来,此时更是寂寥安静。高墙之内,没有一丝声音,只听见越来越清脆的画眉鸟声随风而来。

闭着眼睛感受清越的歌唱,半晌方瞌然一叹,睁开眼却惊得退了几步。

王上负手站在我面前,饶有兴趣地深视着我。绛红色的团龙织金袍,夜明珠镶嵌的金色发冠,被夕阳最后的那抹光辉照耀得笼上一层明黄光影。姜公公带着几个内侍随从,在十步以外的地方,正探头探脑地偷偷张望。

我有一瞬间的迷糊,不知道王上是何时来的,我竟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待反应过来后,急忙跪下问福。

他眼中有些许疑惑,似乎还有一分喜悦,轻声道:“你……怎么在这里?是想见朕么?”

我心头有些紧张,不知为何,自从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世后,我便不能心安理得平静地面见王上了。

沉吟了一下,我如实回答:“禀王上,奴婢不该来此,奴婢有罪。”

他蹙了眉头,“朕是问你,你为何在此?可是想要见朕才来的这里?”

我道:“奴婢听见画眉的声音,循着声音就走到这里来了。没想到王上在这里?王上何时出来的,奴婢竟没有听见声音,是奴婢的错!”

许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我依然跪着,低着头看着裙边上的一朵锦带花刺绣。

“你起来吧!”良久,头顶上传来他清冷疲惫的声音。“朕也刚过来,看见你在这里发呆,便没人他们叫你。”

他似乎微微做了个手势,姜公公已然亮起了尖细的声音。院子里想起匆急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凌香和小宇子抢步出来按着规矩问安后,随着王上进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