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儿王亚娟太熟了，每次都是她去领，不是在街道，就是在派处所。
先前守在这边的司机已经回去了，李学武也得回家了。
老太太回到家，兴许起了，但也不敢有动静，怕影响了赵雅芳睡早觉。
一等感觉身后妹妹上了车子，这才蹬着往家里走。
王亚梅好像没在乎这个似的，又好像是在故意隐藏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慌似的，借着逗李姝的举动遮掩着自己的苦闷。
彪哥也说了，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她只负责前半段，别吃了亏就行，发完信号就找个地方眯着，等着一起被带走。
是了，都说好的做戏做全套，他们不会来接自己的。
王亚梅也是见着姐姐沉默着不说话，便也就没再往下问，要是真给姐姐问急眼了，再把自己扔下，自己走回去可累人。
李学武见着王亚梅打着哈欠从东院过来，便问了一句。
棒梗笑着捏了捏李姝的小脚丫，见她不愿意，使劲往后抽着，这才又对着李学武说道：“槐花小时候就这样，嘿嘿”。
老七嘴里说着起了，可实际上这会儿身子还在被窝里，正趴炕沿上抽烟呢。
王亚梅却是没理会姐姐的气话，继续问道：“要是解散了，你们怎么办？”
“闭眼睛”
“没有~”
王亚梅伸手搂住了姐姐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家里现在困难，我真知道了~”
王亚梅见姐姐急眼了，心中有话不能说，只好无奈地答应了一声。
以前家里条件好，自然由着她闹，由着她作，可现在不成了，父母眼瞅着要出问题，要是再由着她这么玩闹下去，以后可怎么办呀。
前院的早上不热闹，因为前院住的人少一些，加上李家也没大嗓门的，所以比不得中院早上起来做饭那些妇女们的叽叽喳喳。
就知道有人搞鬼，原来是赖一德这孙子！
“没干啥让人给抓监所去了！”
这小家伙聪明着呢，可有眼力见儿了。
可叭叭怎么叫着干答应却不醒呢？
李学武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去爬山，不小心摔了下来，一块儿巨大的石头砸在了肚子上，怎么搬都搬不走。
明天，天不亮的时候，这些人都会被释放，但他们签了名字的交代书还留在一监所呢，赖山川签了名字的决定也在一监所呢。
一大爷端着牙缸站在水池边上，对着李学武介绍道：“主要还是来厂考察的人有些多了，光是带看已经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了”。
三大爷家又是背着阳光，所以在家门口摆个桌子干活正合适。
李学武却是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大灯泡下被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姐姐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她可不想再挨累了。
李学武吧嗒吧嗒嘴，学着闺女的话，抱着她跟院里溜了一圈，等她要闹的时候，这才往外走去。
今天的抓捕任务是治安处赖山川主持的，人员被放掉也是赖山川决定的，在那间办公室里，赖山川亲笔签了名字，责任跟邢一春没关系了。
车里并不是很黑暗，因为一监所的门头灯很亮，光线进入车里，照亮了赖山川的侧脸，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
赖山川映着光线的侧脸微微抽动，想说什么，却是忍住了。
那里是一副铐子，铐在青年倒坐的椅背上的铐子。
她大姑的电话早被她妈拒绝了，那边的意思家里人都清楚，大姑为了巴结婆家而已，虽然给的彩礼多一些，可她们家没有卖闺女的意思。
果然，这一次门口的人没再拦着自己，真当自己是空气了一般。
“没……没有了”
李学武看了看王亚梅的神色，问道：“你姐去接的你啊”。
李学武笑着跟老七媳妇儿招呼了一声，看了她家屋里，笑着问道：“七哥还没起呢？”
是啊，自己应该怎么办？
当年那么努力才考上的专业文工团，竟然说要解散就解散。
李学武笑着解释道：“我妈跟老三媳妇儿上山看我爸他们去了，我嫂子一个人在家呢，我们要是不去倒座房，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呢”。
可……可他有好多话想跟父亲说啊。
李学武从秦淮茹手里接了李姝，跟着一大爷既然说了声，抱着她往前面走。
赖山川好像老年人似的，慢腾腾的从车上下来，看着李学武轻松的进了刚才自己急眼了都没进去的大门，脸皮抽动着跟着往里面走。
“你爸他们一晃也去了一个月了吧，是得看看去，俩大老爷们儿”
赖山川看向李学武的脸庞却是清晰可见，没有玩世不恭的肆意，有的只是成熟的气质，以及年轻人的活力。
“怎么不给穿衣服？”
李学武逗着闺女让她说谢谢，李姝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一大妈，小嘴里只崩出来个奶。
李学武的手敲了敲桌子，没搭理老孙的屁磕儿，捡起审讯记录看了看，问道：“都完事儿了？”
王亚娟狠心说道：“大姑来电话了，说她小叔子家里的孩子跟你年岁应当……”
真就是这般，李学武来了，这大门也为他敞开了。
他自己洗脸都跟鸭子戏水似的，给李姝洗也是一样。
这桌子李学武认识，就是院里以前开大会时用的那张，都不知道是哪年的古董了，看着像是被三大爷收拾过的样子。
李学武却是没在意地将已经签名按了手印的审讯报告扔在了桌子上，示意了椅子上抿着嘴想要说话的青年道：“你要说话？”
等洗好了脸，又给已经不耐烦的闺女擦了香香，这才抱着她往外走。
“嗯，啥时候来的？”
墨迹了半天，顾宁先不耐烦了，转回身瞪了李学武一眼，李学武总算是没辙了，起身穿衣服，也给闺女穿衣服。
“叭叭，玩~”
李姝晃晃悠悠地绕过麻麻来到了叭叭这边，习惯地坐在了爸爸的肚子上，小嘴一遍一遍地叫着叭叭。
“我不嫁！”
李姝见叭叭老站在这也不动地方，便赖赖唧唧的想要往外走。
“好处自然都明白，带教标准化了，教出来的徒弟也一定都是标准的，可以实现快速理解，快速出徒嘛”。
“李哥~”
跟两人打过招呼，见他们在说正经事，便接了李姝哄了起来。
吉普车上，李学武抽了一口烟，也没关车门子，手扶着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扭过头打量了黑夜里的赖山川一眼。
“干啥？”
王亚娟的话没说完呢，车后座的王亚梅便喊了一嗓子，随后吵嚷道：“我才不往外嫁呢，那是啥地方，她去吃沙子，还想让我去吃沙子啊，她就没安好心！”
王亚娟当然也舍不得妹妹外嫁，这个年代外嫁基本上就等于十年、二十年见一面了，连写信都是个麻烦事。
“还没睡啊？”
帮彪哥做事，帮武哥做事，进了监所，她没觉得亏的慌，更没觉得有啥不舒服的。
点了点头，李学武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冲着墙边站着的邢一春招了招手，对着青年的双手示意了一下。
“呵呵，玩儿”
说完再次抽了一口烟，冲着车前方吐着烟雾，把车里的光线晃的很是虚幻。
“知道了~~”
李学武笑了笑，解释道：“让邝玉生和夏中全牵头，搞个工作组出来，再找几个您这样的老师傅列大纲，由着岗位带教师傅们自己填内容，收上来再审核编撰不就行了嘛”。
他这么说的时候还瞥了门口站着的赖山川一眼，不是不认识赖处长，而是今天晚上他眼拙，暂时不认识了。
说完又看了看李学武，解释道：“主任的意思是，由我牵头，先把队伍拉起来，处里联系组班，到时候开展学习和带训工作”。
也许早上这会儿凉快些，李姝被爸爸放在了地上也没闹着要抱抱，自己扎巴扎巴的走着玩着，大眼睛观察着，也学习着。
所以棒梗这会儿是去开鸡架的，后院的开完还得开前面的，都收拾完就得拎着铁桶去捞鱼摸虾了。
李姝也是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家，不知道在这忙活啥玩意儿呢。
“现在师傅带徒弟，一个人一个教法，随心所欲，也没个统一的教程，千人千样”
倒是对门已经都起了，门口正支着桌子糊火柴盒呢。
下车后掏出兜里的烟盒叼了一根烟，边往赖山川的吉普车边走，边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王亚梅这会儿也明白了，武哥是知道昨晚自己去帮彪哥了。
王亚娟气她不争气，可也总不能大半夜的把她接出来就不管了，自行车虽然骑了，可也慢着呢。
就知道李学武不是个让份的，他嘲讽一句，李学武立马就回了他一句。
“让你上个班跟求你似的，不踏踏实实干工作，就想着玩！”
李学武站在桌子前面，俯视着青年，脸隐在了灯罩上，显得很是黑。
李学武笑了笑，问道：“一大爷您啥意思，不会是觉得我要垄断咱们厂所有的培训工作吧？”
“一大爷”
也不知道是哪门心思搭错了电，这闫解放沉寂了好些天，竟然知道赚钱养家了。
李学武的车没熄火，表示他不想在这多待，更不想跟赖山川长聊。
闫家的两个小崽子是不会干这个的，他们现在是光荣的小崽子，正是为了变革发光发热的时候，怎么会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呢。
可再回头看向姐姐的时候，却是浑不在意地说道：“姐，你直接送我去上班得了，省的我多走一趟了”。
现在妹妹大了，自己上班赚钱了，也管不住她了。
“姐~”
李学武抱着闺女站在水池边上，跟闺女说完便用水给李姝洗脸。
“起来”
“都说了没干啥~”
青年犹豫了一下，尝试着迈着步子跟上，见身后没有脚步声，知道那两人没有跟来，不自觉的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他想快一点逃离这个魔窟。
至于姐姐的责备……
前面他说是大工程，意思是工作难度大，这次再说，意思就是功劳大了。
李学武没在意这个，这不是他的专业，更没必要往车间里去找功劳去，真的领导车间实现生产变革也给他带来不了什么利益。
妇女嘛，夸孩子都是可着这个方向，喜欢孩子也都是真的，尤其是一大妈。
李姝见有人要抢自己吃的，抬起手示意一下自己的糕点，嘴里说着咿咿呀呀的话，好像在告诉王亚梅她手里的东西不好吃，还是别吃了。
虽然心里明白，可总有种莫名的失落，期盼了好一阵了，最后还是落空了。
王亚梅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般，跟着姐姐的自行车后面走着。
王亚梅却是挪了步子追上了她，把她圈在了怀里。
李学武没打算在中院站住，李姝也不让，可一大爷却是主动说起了单位的事。
李姝虽然得了糕点，但出去玩的心思还是没变，一个劲儿地往外面够。
这些小子哪里会怀疑是王亚梅这里出了问题，他们倒是发现，赖一德不见了。
就是不知道他昨晚看没看见自己。
家里就姐妹两个人，要是不在一起支吧，父母的养老都是问题。
街坊邻居之间处着，还不就是这么点儿事嘛，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我只说过人可以送来这边，可没说过审讯也在这边”
邢一春知道，现场收回来的衣服不只是衣服，还是他们爹妈的脸面。
王亚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蹲在李学武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一大爷笑了笑，虽然嘴里说着不是，可听这意思好像是的样子。
一大爷也是笑了笑，对着李学武说道：“这可真是个大工程啊”。
一大爷只是笑笑没说话，端着茶缸示意了一下屋里说道：“早上跟家里吃吧，让你一大妈烙饼”。
要是真的实现工人培养标准化，那这份功劳可是比安全生产标准化给他带来的荣誉还多呢。
收拾马圈，废品装车，收拾三轮车，检查轮胎和车况，啥不得忙活啊。
好在他知道自己啥德行，还知道给闺女围着一条白毛巾，不然早上这身衣服还得换。
所里那些人拍的照片会被作为证据，而她拍的照片已经被人拿走了。
一大爷皱了皱眉头，随后看向李学武说道：“要是把所有的生产岗位都做出来，怕不是个大工程啊”。
“来的时候就没穿啊~”
……
今晚收到所里传到的消息，说是王亚梅在一监所呢，让家里去人领人。
动作很潇洒，神情很自然，丝毫没有胜利者的骄傲，更没有急功近利的虚伪。
妹妹的话让她的心也乱着呢，上面只说了让等，可等到什么时候没人能说得清。
这一次更狠，直接进监所了。
这一次好像变本加厉，跟那些斗她父母的人混哒上了，让王亚娟的心里更不好受了。
李学武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呀，他就是个……无辜的路人。
——
“你干啥了？！”
“嗯，所里去人通知的，每次都是她去的”
早上了，该起床了，该出去溜溜了~
李姝用小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使劲撑着小枕头，撅着屁股爬了起来看了看叭叭麻麻。
“李处~”
李学武无奈地颠了颠闺女，笑着跟给自己打招呼的棒梗点了点头。
“叭叭~”
李学武也没再跟赖山川废话，踩着踏板跳下了吉普车，弹飞了手里的烟头，甩了车门子绕过车尾就往一监所大门里走。
王亚娟越说越火大，话语里的教训意味也强了许多：“爸爸现在下车间了，妈妈调去劳动队了，被闹的担惊受怕，累死累活的，你就不想想他们的苦？”
“你要是实在不想上班，那就嫁人”
听着姐姐的叹气声，王亚梅的手上用了用力气，问道：“姐，你们团是不是要解散了啊？”
他接到的命令是，送赖一德回家。
嘎斯车上的司机看了看蹿进车里的赖一德，也没理会他问的“爸爸去哪了”问题，踩着油门往前蹿去。
“好好办，有名又有利，是好事”
“我也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
现在已经不排练了，大门都被封上了，办公室的领导都被抓走了，她们被迫喊了口号才放出来的。
她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去参加活动，要么就留在家里别出屋。
“给小姑吃一口”
“那你起的比我早~”
年轻人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邢一春，又看了看李学武，最后望向了门口，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王亚娟生气地怼了妹妹一下，立着眉毛说道：“爸妈已经够累的了，你能不能让她们省点儿心！”
上车打方向盘，丝毫没有留下再说两句的意思，踩着油门便离开了。
她不好意思是因为这个时候跟武哥说这个，是有些挟恩求报的意思了。
李学武拍了拍闺女的屁股板，由着她自己去走，去玩，转头看向王亚梅说道：“说，跟我还装假客气啊”。
无论王亚梅昨晚有没有帮老彪子的举动，李学武都没改变对她的看法。
这就是个小妹妹，从小玩到大的，她要是有为难的，李学武还能不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