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栓已经痊愈,洪大人打算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派他护送岳父老太医一行回去,顺便让他回福建老家找些人手过来,蓟城百姓眼看就要挨过寒冬,一年之计在于春,还是太缺人手。
腊月里派人去京师走动,阁老大人来信对他甚是看重,花石之事圣上已经允了,最近诸事顺遂,洪大人心情颇好,见到张成过来,招呼他坐下。
洪大人对自己的施政大计侃侃而谈,在张成眼前描绘出一个大大的美好愿景,慢慢又扯到朝廷马政之上,“···去年奴酋绕道破墙入塞,袭扰京师,我心如急焚,如今外敌虎视,民乱频起,未雨绸缪,马匹是重中之重,如今机缘巧合···”笑着指指桌上行移公文。
张成拿过来看了,上面有一省三司军政大员的签押印信,还有一张五万两的银票。
他不知道我大明还有马户一说,何不食肉糜的小张大人又被洪大人上了一课,大明缺马,尤其战马,马与戎事相联,马的数量是国家富强的象征,我大明立国就施行马政,江南十一户,江北五户共养马一匹。
马户养官马,不仅要保证马的健壮,而且要完成孳息之额,否则要如数赔偿,然而马户难当,且不说编审不公,豪强侵占草场,无处放养,单单解运的苦难,居然和漕运解户别无二致,往往倾家荡产。
生下马驹是灾难,百姓不但拒绝养马,还要虐待致死,死了不过照例纳银,拖欠官府马匹就是情理中的事,洪大人这样的地方官要么乞求于上,要么逼于下。
马政苦处非止一州一县之地,洪大人谋虑深远,借力使力,一力揽下此事,上司大佬们无不乐见其成,张成看着手中银票,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决心要为洪大人办成此事。
“张兄弟,眼下只请了两个行家,一个是北地行商的,一个是侍弄马匹的,你需要什么样的人手,衙门里随便挑,不行大哥再去请,其实兄弟你要是不在哥哥这里,买马这事我就只能交给商家来办,一是路远不安全,二是别人哥哥不放心。
魏先生也是说兄弟你能担此大事,他的眼光阅历哥哥还是信服的,哥哥知道你的为人,老太医大人只是有些呆板守旧,焉知张兄弟不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也!”
自己和砚秀的事,洪大人的人情,如果买马之事办成,确实皆大欢喜,张成怔怔不语,洪大人做的一切都是与民生有利,可是这样有用么?他心里潜藏着大恐惧,天下有几个这样的洪大人呢?蓟城太小了,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洪大人要是当朝执政就好了,张成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在心里叹气。
那些说某件事做不成的人,就别去妨碍正在做那件事的人了,这是谁说的?听蝲蝲蛄叫,还是要种庄稼的,张成这个小燕雀当然要为鸿鹄洪大人奔走听命,完成他的野望,不就北地买马,多大的事?洪大人这是看得起自己啊,张成痛快的答应。
他晚上去见砚秀,砚秀不待他说完,问他:“你就是把我送回太湖又能怎样?你能做出个样子来才是正经。”张成苦笑,“是,要让岳父大人满意,我也不想别人笑话砚秀,我已经想明白了。”
砚秀拉住他手,忽然流泪道:“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不用担心我。”张成嘴角扯扯,想哄砚秀开心,却笑不出来,既然爱她就不能由着自己性子,这样好的女人,应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就让哥来给他吧。
山谷木房前的土坪上,石凌云高高的扬起柴斧,吐气开声,章鱼似的松树根木屑纷飞,精赤的上身汗水滚滚,胸腹几处粉红的伤疤狰狞可怖,脖子上一处还挂着黑痂,远处的田地里积雪化尽,人们正在挖沟整地。
一个见鬼的身影走过来,石凌云扬起的柴斧脱手飞出,砸落在远处,吃惊的看着抱个黄毛丫头,呲牙嬉笑的张成,“不欢迎?伤好的不错啊!”张成笑道,身后跟过来的两个背箭汉子,都是嘴角带血,羞愧的看着石凌云。
“呵呵,恩公见外了,若是不嫌,当这里是自家才好!”石凌云强自发笑,“别整那没用的,报恩的时候到了,跟我去趟晋边,我第一次发觉,你还真是个人才哩,会经商,能杀人,带的一帮好兄弟,收拾收拾跟我走吧,就等你啦!”张成毫不客气,颐指气使。
石凌云脸上的干笑也不见了,僵硬片刻,伸手取了树杈子上衣服,“恩公稍待。”回身进屋,一声竹哨忽然传遍山谷,地里干活的人们惊呆片刻,没听到竹哨再响,又接着忙活起来。
几个刚成年的娃子,四五个汉子片刻就聚到石凌云屋里,听罢吩咐,汉子里面最小的那个突然跑到对面,回房背起箭袋,挽弓跑回来,站在门口怒叫:“哥!我去杀了他!”
“你个瓜怂!作死么!滚进来!”石凌云怒吼,张成识得这个小伙,老是跟着石凌云那个箭手,笑了笑去谷口坐下,让小丫头打十三势给他看,懒得听他们自家扯淡。
石凌云双拳握的发白,“给流矢儿去信,我要去晋边,让他悠着点,临清不比别处,先捡软的捏,实在不行等我回来再说!二郎收拾包裹跟我走!”一拳狠狠擂在木桌上,愤恨道:“我欠他的!还他也好!去忙吧,不用管我!”
里屋的妇人膝上放着旧衣针线,怔怔的看着儿子提包裹进来,石凌云看了他娘一眼,捏着他妹子皮包骨的脸颊看看,女孩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我走一段时间也好,她想死让她死好了,你也到处走走,一天到晚待在屋里算啥,这里谁会嘲笑你,我走啦。”石凌云甩开妹子脑袋就走。
“云儿,你要小心,娘···”他娘又落泪了,担心地嘱咐他,“不要叫我云儿!我姓秦!叫秦大郎!”石凌云怒吼,头也不回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