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昆吾之民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们知道自己很重要,也知道为了获得庇护要付出什么,我们寻求交换,不要恩赐,也不要施舍。”
“你刚才说得很好,我们知道了,你想的和我们以为的不一样。”
“我们知道了……一会,你也听听我们怎么想的,我们霜梧的孩子怎么想的。”
方亦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反而越发感觉到一种真正匹配大长老这个身份的睿智。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并不显得死气沉沉,眯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里露出穿透混浊的微光。
没有等待多久,珊谷姆妈领着霜印儿和珠葭进来了。
她们也被大长老召到近旁,在方亦旁边跪坐下来。
“阿嬷有什么吩咐吗?”霜印儿和珠葭恭敬地行礼,又都好奇地偷瞧方亦,疑惑他为什么在这里。
方亦预料到接下来的问话,也不由得开始窘迫起来,只好别过头去、打量那个草药锅里时不时跳动的气泡。
大长老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方亦,声音带着点衰弱的沙颤感。
“这个年轻人从别的地方来,就像其他部落来走访的小伙子一样。你们的阿爸阿妈都很中意他,希望他能汇入我们霜梧的血脉里。”
这个说法真含蓄,方亦心想。
他偷眼看到霜印儿和珠葭的头都低了下去,但脖子到耳根已经红了,好吧,似乎是一段套话……慢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相亲?!
“你们是部落里适合的姑娘,也还没有中意的人,现在阿嬷想问问你们的想法。”
方亦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贝梨,这么说来,贝梨不在莫非是因为……哦,布布鲁这小子的心思看起来有戏啊!
不过现在不是有空关心这种八卦的时候……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方亦寻思自己不应该让事情继续僵化下去。
深吸一口气,他带着点气恼的情绪抢先开了口。
“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并不容易……留下血脉延续确实很重要,但是我觉得也没有那么重要。更何况我要再说一次,我击败妖魔的那种力量不是能够随着血脉传承下去的,这一点很关键,你们不应该因为某种想对部落做出贡献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情……”
“接下来,再想想你们的阿爸阿妈,是他们两个人,而不是其他两个人在一起,然后有了你们。你们懂的对吧,你们的阿爸阿妈是先想要在一起生活,然后才有了你们,顺序也很重要……”
“而且,过些天,我就准备离开这里了,去到天方之域。我和其他部落来走访的小伙子不一样,我不会留下来,也不会带你们走……”
“事情就是这样,这不会是一个好选择……”方亦最后强调了一句。
两个女孩都在看着他,听得很认真仔细,但却没有什么被说动的样子……方亦犹豫着是不是要再说一说关于单亲家庭的困难,但是霜印儿打断了他。
“所以……就算我们愿意,你也不愿意?”霜印儿问道。
方亦有些没反应过来:“就算……咦?我、我……这个,不是这么说,我不吃亏的,对吧,吃亏的是你们。”
“珠葭你出去吧。”霜印儿突然拿出了往日里领导小伙伴的气势。
“啊?我、我是愿意的啊。”珠葭愣愣地说道。
“你没弄明白。”霜印儿冲珠葭摇了摇头,又看向方亦,“你想说你不介意这件事,但是希望接受的是一个知道后果的人,对吧。”
方亦对眼前这个女孩是颇为欣赏的,说到底,蚀客是一种穿行各个位面、扮演超然者的旅人,也有许多蚀客喜欢借用“旅法师”这个称谓。
在许多时候,他们是朝着一切能引发故事的方向而去的,并参与其中,获得更多的体验数据,来解析“混沌”,汲取量子力。
在这种前提下,作为“蚀客”,遭遇许多紧急危机是难以避免的。因此,能够干净利落地弄清状况、快速做出正确选择的人,或者说,至少不会造成拖累的人,才有资格被认可并建立同伴甚至更亲密的关系。
像古老电影故事中,那种可能增加惊险难度的聒噪、需要安抚劝慰的角色,比敌人还要致命,但霜印儿给方亦的观感绝对不是这样。这是一个可以被带去冒险的侣伴,如果是她愿意随行的话,方亦倒也不会拒绝。
只不过,蚀客在每个位面停留的时限,决定了他们如果发展感情的话,最终也只可能成为一个浪子。当然,大部分蚀客倒是对此相当满意。
尽管想了这么多,方亦最终只是简单地对霜印儿点了点头,表示她所说的并无差错。
珠葭的目光在方亦和霜印儿之间往返几次,咬着嘴唇想了想,起身离开了。
“我想好了,阿嬷。我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不过,我愿意。”霜印儿说道。
女孩似乎想要掩饰赌气的味道,但没有很成功。这句话明明是要说给方亦听,可是她甚至没有看着方亦。
方亦不能完全理解霜印儿的心态,一时对自己感到气恼和后悔。他大概觉察到那句“不介意”其实是个致命的点,也许他应该稍微解释一下,或者换个更好的说法。
“真实界”中,所面临的情况并不比这个艰难的部落好上多少,但是所谓繁衍这件事情的本质上确实是一样的。他倒是更倾向于说得恶劣一点,至于是想让对方放弃,还是让自己不那么愧疚,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