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凝眉思索了一会。
他还没做总理国务大臣,陛下说盼他再伴驾二十年,在严嵩心目中,陛下自然是要活得越久越好。
这些天里,他见到了因为书信往来而知晓信息的沈坤。
“宣吴承恩。”
可思来想去,他也只是批了几个字:“不值一提。君臣一心,专注国事。”
朱厚熜不禁带着些“成见”顺着这个脉络思考了下去。
如今皇帝的英明神武,自是不用多辩驳。新法、复套、新学……不论如何,文治武功上,他都已经做出了所有人都不能否认的功绩。
皇帝还能在位很长时间,他又威望极高,那么许多问题都能强压着推行。
杨慎看着唐顺之,严肃地说道:“应德,万勿危言耸听!大明君臣一心已二十载,如今诸藩臣服,安敢如此?”
“能冲着什么来呢?”朱厚熜不以为意,“让新皇后觉得她也能等到亲儿子长大成人?让朝野都记起大明历朝天子大多寿数都不长久?只要朕还在,就算是有什么歹人有心挑动,那也迟早会露出马脚。”
细想一下,这是不是要强调“国策会议”和“国务殿”比皇帝的存在更重要?
皇帝终于有了时间接见吴承恩,旨意很快从宫中传出,送到了通驿局。
严嵩一脸正义凛然:这种议论对伱可是最不利的,我先帮你排雷了!
杨慎终于回味了过来,勃然变色:“谁人如此大胆!”
这件小事,有那么重要吗?需要当前就给出态度去应对处置吗?
或者,只需要有心人在议论时加上一句:有总辅在,有国老在,有诸参策在,大明高枕无忧。
在这样“敏感”的时机,第二天也有些重臣知道了这件事。
他只是个落魄秀才。
“近来京城妄议陛下寿数的事,总辅也听说了吧?”
唐顺之只淡淡说道:“青甘边区报来,年后二月里,吐鲁番骤然举兵,一举倾覆了叶尔羌,再复察合台汗国。吐鲁番臣服大明数年,国小力弱,何以旬月间有此功业?俺答侵扰西域多年,何以坐视察合台再现?此事极为蹊跷。今年,陛下已有旨意,万寿节前邀诸国遣使入京,共定公约。事情,要连起来想一想。”
既然黄佐都说了这件事似乎有抬高国务会议和国务殿地位和作用的嫌疑,自然不能只从国务殿有权力调动的部门来查证。
朱厚熜觉得,还需要再看看。
这样的情况,是应该好好教育一下儿子,让他心里有个谱的。
这番议论最险恶之处,自然是在这里。
“陛下!”陆炳有些急,“此事不大寻常!早不这么说,晚不这么说,偏偏是陛下要大婚了开始说!就算非要议论这些,年初改元时,那才合乎情理!”
陆炳来禀报这件事,朱厚熜没避着三个御书房伴读。
严嵩深深看了一眼唐顺之,他确实没想到这么深远和广阔。
等到把批复的意见发了出去,朱厚熜有些思念起儿子来。
他想了想就知道:“此事,还是一同具疏奏请陛下圣裁。诸位推断,一并奏明。当真要查下去,自然是要陛下降旨锦衣卫、内外察事厂及治安总司,不能偏听司法部及都察院。”
刺激太子?他又没到“天下岂有六十年之太子”的年龄,现在就开始议论这些有什么作用?
陆炳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严肃地说:“陛下春秋鼎盛,万岁之寿,怎会有这么多人胆大至此,放肆议论以为谈资?”
朱厚熜见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又改了自称,而后就说道:“沈坤把你夸得人间少有,朕是相信他的。汝忠是吧?不必如此拘束,且先与朕讲讲你喜欢的神仙鬼怪。”
“不是臣这边做的。”陆炳言简意赅地回答,“陛下,要不要查一查?”
众人悚然一惊,唐顺之也不由得看了看黄佐。
在如今威望无双的天子面前,并未断了科考之心、还想一偿出仕夙愿的吴承恩显得很拘谨。
那是未来的事,因此,朱厚熜又想起了之前的另一份奏报:奉他旨意,吴承恩已经抵达了京城。
于是继陆炳之后,朱厚熜又看到了国务大臣对这件事的“郑重对待”。
总之,皇帝再次大婚这件事情,民间谈资渐渐往陛下身体还极好、定能成为大明开国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的方向走。
难道不像是咒皇帝早点死?
记录之所以是记录,正因为难以企及嘛。
大明百姓接触到的公文里,不知多少都是署的国务殿的名义,国策会议的名义。
杨慎不由得看了看他。
杨慎皱着眉:“有这回事吗?”
他觉得唐顺之是想把这件事引向外,这样一来,大明对外出兵又多了些缘由。
想干什么?
新皇后的儿子,太子,那都是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隐患”。
皇帝,也许正等着国务大臣们的态度。
唐顺之看了看黄佐,又看了看严嵩,而后说道:“边贸。边市大兴数年,多少民商和外藩大族之间,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而如今,能得许可分这边贸一杯羹的,又有多少是士族大家?”
黄佐也开了口说道:“这事……确实不简单。总辅,诸位,其他都是小事,议论天子万寿有时,那就是议论国策会议、国务殿该当一以贯之,莫因大位传承而坏如今局面了。”
于是其他人一起看着他。
皇帝头天夜里召见了一个淮南的落魄秀才,而那个秀才听闻十分喜欢神仙鬼怪故事,在御书房和皇帝相谈甚欢,直到深夜才离开禁宫。
只有杨慎堪称“愚忠”,只盯着他认定的一些事做好。
吴承恩已经在通驿局北京的会同馆里住了近十天。
但如今,学问变了。
国务殿里没有简单人物啊,但黄佐把问题点破了。
而严嵩点名杨慎太子师的身份,就是挑破这一点。
在御书房任职的文臣始终知道皇帝还一直在重视锦衣卫,这也是一种无形手段。
异常的情况总让朱厚熜感觉有点熟悉,这种感觉,上一次还是唐顺之拉着严嵩夜里来请见。
皇帝自然不可能万岁,陆炳说的意思是:皇帝如今还好好着呢,民间谈论皇帝还能活多久,那不是大不敬吗?
想了一会,他摇了摇头:“留意着便是,不必当真去查。”
显而易见的两个联想,都是关于太子的。皇帝在位时间长,要么新皇后心里会有念想,要么太子心里会有担忧。不论哪一个,都关系到太子将来的尴尬处境。
看来改革推进到这一步,朝中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又看不太懂他这个皇帝了。
但现在,他也越想越有道理,认真地对杨慎说道:“总辅,此事不可轻忽视之!民间议论,陛下自然知道。不说陛下,你我这等岁数,听到有人议论你我还能在世多久,又作何感想?如今陛下按兵不动,但凶险之处不容小觑!”
皇帝一道旨意到淮安,他很快就动身。但抵达了京城,却又等了好几天。
先有民间议论皇帝寿数,后有皇帝对神仙故事感兴趣。
陛下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昨天中午就被搞趴下了,废了一天。二十号之前,还要冲刺把一些项目款项结回来,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