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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 秦氏有好女 > 138、秦吉了

虎贲卫破门而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废殿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细铜架子,上面栖着几只膘肥体壮的秦吉了鸟!

房梁上吊一个敞口小竹笼,里头塞了几只蝼蛄蟋蟀,随着窗口吹来的微风晃动,不时掉下来一只。

几只鸟扑棱棱啄食。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吃到虫子的那只鸟晃晃脑袋,对着一众瞠目结舌的虎贲卫,训练有素地出声叫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鸟儿蠢笨,教什么便叫什么。一只鸟喊一句话,交织起来倒也丰富热闹。

一盘寂静中,突然背后火光骤起。有人大叫:“失火了!失火了!”

孟芝镇守门外,大惊失色。他明明没下令放火!

急左右看。一缕火苗像跳动的花,顺着地上一道灯油,燃得越来越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大叫:“快救火……”

误入废殿的虎贲卫完全成了睁眼瞎,被方才的一幕幕奇景给骇住了,呆若木鸡,一时间谁都想不起来跑。

热浪涌来。几只会说话的鸟倒是嫌难受,抖抖羽毛,腿儿一蹬,先后飞走了——原来腿上栓的绳子打的是活结。

众虎贲卫这才如梦方醒。

“圈套!快,快出去救火!”

……

孟芝如痴如醉,听着宫城外面的喊杀声,一时间有些迷惑。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去何处?

发生了什么?

他骤然拔步便跑,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命:“别管火,去找天子,不能让他跑……”

他的声音忽的哑了。

一道冰寒闪烁的剑刃,不知何时,准确地横在了他的喉结之下。紧接着手腕一轻,当啷一声,手上的刀掉在地上。

身后的人喘息急促,声音里半是紧张,半是偷袭成功的兴奋。

“老孟啊,别管你那些虾兵蟹将了。咱俩商量个事儿。”

几百个虎贲卫如同没头苍蝇,乱了半晌,终于找到了他们的长官所在。

孟芝嘴角流血,眼眶青紫,身上绵甲扯得破乱,腰间束带被解下来,乱糟糟地把胳膊身子捆在一起,身边一滩血。

明显是经过一番搏斗,然后被重拳击昏,又被牢牢绑起来的。

而站在旁边的那个年轻人,虽是一身虎贲卫的卫戍戎装,面貌却和天子一般无二!

方才永宁殿失火混乱,人人疲于奔命,他悄没声出现在角落里,若不细看,就是个寻常虎贲卫,谁也没多注意一眼。

王放握紧了剑,一手扶着后腰——方才为了营造一个栩栩如生的自杀现场,把一个大男人搬上房顶,找准位置,摆好姿势,整套动作下来着实费力,似乎有点闪了腰。

那剑是他从德阳殿里偷来的汉宫珍宝、国之重器——传说中的高祖斩白蛇剑,一直供奉在高处的匣子里,还没来得及运走。

他手无寸铁,这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件利器。它藏在何处、挂得多高、每天被谁擦了,被挪动了几寸,他都观察得清楚。

还好这剑并非假货。斩没斩过白蛇他不知道,但端的是轻韧薄硬,削铁如泥,孟芝的刀在它刃下,宛如薄纸,轻轻一切,便即断裂。

再在他身上开几个口子,孟芝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念头。堂堂一虎贲中郎将,让他揍了一顿,不敢还手,给捆成了待宰的猪。

他面对一干惊慌失措的虎贲卫,高声叫道:“虎贲中郎将孟芝,阴谋弑君,以下犯上,方才将朕关进小黑屋,朕历尽辛苦,方才逃出——是不是!”

他踢了孟芝一脚,在他耳边大声一嚷嚷。

孟芝被打得七荤八素,头脑一团浆糊,根本没听到天子说的什么,只觉肋下一痛,本能哀告:“小人该死……陛下饶命……”

众虎贲卫哗然。

王放点点头,再一脚把孟芝踢晕,高声叫道:“诸位都是忠君爱国的忠臣,快将这人收押,然后听我指挥,扑救火灾,全力拒敌!”

虎贲本是天子的贴身精英卫队,多为世袭,素质优良,以保护天子安危为第一任务。

孟芝是卞巨心腹,被指派统领虎贲卫,也就顺理成章地将天子卫队改造成了精英狱卒。

但说到底,这些人跟孟芝也只有几个月的磨合。骤然听得长官“谋逆”,哪里辨得出是真是假,也没时间琢磨为何天子穿着虎贲卫服色,也没人多心一想,方才那盏引火的油灯,为何不当不正地戳在路当中,来得这么合适。

只觉得冷汗刷刷的下来,慌忙撇清自己:“陛下明鉴!他有什么阴谋,我等并未参与啊!我们只会听号令行事啊!方才那大火……”

“大火什么的,朕就不追究了。你们只要听朕号令,莫慌莫急,维持好宫城的秩序就行!若能退敌,日后人人封赏!若不能……那么朕也挡在你们前头!叛军是冲我来的,绝不会连累到你们!宫城若陷,有朕旨意,大家可以各顾自身逃命,朕不追究!”

虎贲卫感动莫名,纷纷道:“我们当然谨遵陛下号令!”

但也有人不买账,怀疑地看了看倒地的孟芝,阴森森道:“陛下不会是要害我们吧?”

王放反应奇快,伸手一指,“谋逆同党!给我拿下!”

王放夺了虎贲军——大多数还在内讧,但少有几个忠心的,派去望楼眺望,皆绝望回报说,“叛军”已经将宫城重重包围。兵甲旌旗清晰可见。

卞巨的“空城计”彻底败落。

他问:“叛军打什么旗号?”

当了许久的架空皇帝,此时他终于第一次有机会,直接向臣子询问一件自己关心之事。

虎贲卫个个为难:“杂旗,不统一……有的打‘刘’,有的是‘韩’,有的是‘赵’……”

王放呼吸紊乱了一刻。都不认识。

咔嚓一声,远处黑烟冲天。城墙一角被攻陷。

他思忖片刻,轻声问:“待会儿若时运不济,可能真要倚赖众卿,纵火焚宫,制造混乱,以期逃命。大家准备好了吗?”

众人神色凝重,慢慢点头,商议一下破釜沉舟的细节。

他忽然又笑了,扑哧一声,冲淡了肃穆的气氛。

冲着一个高大威猛的兵士问:“再给我演示下,那个一剑封喉的招式怎么玩来着?”

……

他不知道叛军是什么来头,背后挂靠什么势力,对自己又是什么态度。

他只知道卞丞相一定会派人回来救援,甚至可能会亲自来“救驾”。

但他若真的“静待救援”,那就是浪费了上天劈给他的一道好雷。

不如拼一把,哪怕在这一片修罗场里折腾死,也好过被“救”进另一个活棺材。

卞巨怎么也料不到,就在他带队疾奔回洛阳“救驾”的途中,他要“救”的这个人,已经聚起一群残兵败将,在宫城中划出了属于他的小小的独立王国,聚众坚守。

他无心吃喝,也亢奋得不愿休息。许久以来的头一次,有了完全掌控自己命运的昂然激越之感。

轰隆!东苍龙门失守。虎贲卫败退逃回。黑压压的兵马踏着残骸瓦砾,涌入宫城南门前的广场,胜利的呐喊震天响。

王放一看对方人数,顿觉今日小命有点危危。做个手势,让虎贲卫准备放火。

丹樨如血,宫城内火头四起,照亮阴沉沉的天空,劈开压顶的灰云。

王放忽然心头空落,目光上移,远远看着一片如血的天空。

宫殿尽烧焚,垣墙皆顿擗。洛阳何寂寞。

借着烈焰余光,他猛地看清了,“叛军”五颜六色的杂旗号里,混着一面素色白旗。上面淋漓几个字,似是新写,墨迹未干就挂了起来,以致几道过饱的浓墨,从笔画尽头滴到布面上,犹如乌黑的泪。

布面上仅三个字:陌上桑。

作者有话要说:  宫殿尽烧焚,垣墙皆顿擗。洛阳何寂寞。——化用曹植的诗《送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