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不知道的见了怕是要当这祖孙两个有多深的感情。
其实在张老安人心中祖孙两个本来情分就不浅。嫡亲孙子自打落地就养在她身边养了九年。要说早年又多厌恶孙氏那张老安人如今就有多厌恶贺氏。同活着的贺氏相比孙氏倒是生生比成了孝顺媳妇。
同沈瑾这个已经长成、面上恭顺心中自有主意的长孙相比印象中那个性子爽直的嫡孙也就变得可爱可亲起来。
沈瑾看了地上沾了秽物的衣服迟疑道:“现下就请瑞哥进来么?”
张老安人也看到地上的东西老脸一红摸了摸凌乱花白的鬓角道:“且等一等几年没见我的乖孙儿总要拾掇拾掇”
老太太如今疑心重说话之间瞥了眼沈瑾又怀疑他故意直接带沈瑞过来就是想要看自己出丑。
她便脸上一撂道:“莫要让瑞哥一个人等着你也出去陪着”
沈瑾应了一声看了地上的小婢一眼出了里间。
沈瑞虽看着那肥猫可也留心着上房动静隐隐地听到了几句见沈瑾出来他便迎上前去。
现下虽还不到正午可已经十分炎热。
沈瑾将沈瑞招呼到东厢门口的阴影中方道:“安人要梳洗一二咱们还需等一刻钟。”
沈瑞自然是无话就见上房有婢子出来唤人端水。
过了足有两刻钟方有个婢子出来相请。
沈瑞跟在沈瑾身边进了上房。
沈瑞的五感本就十分敏锐这下却是遭了大罪。刺鼻的香料味道混杂着酸臭腐烂的味道熏得人几乎站不住。沈瑞忙屏住呼吸望向紧闭的窗户。
沈瑾见状低声道:“安人自卧病后便十分畏风。”
沈瑞无法只能“客随主便”随着沈瑾进了里屋。
里屋空气越发浑浊秽气逼人。
张老安人却是已经拾掇出来头发也新梳了身上也还了新衣裳十分光鲜地半坐在床上看着并无久病病人的憔悴反而比三年前还要富态不少只是因久不见阳光的缘故肤色白的有些泛青。
看到沈瑞她露出几分惊诧来随即带了哭腔道:“瑞哥长大了我的乖孙长大了……”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招呼沈瑞上前。
张老安人到底是将古稀之年她的手上已经散满了一块块褐色老人斑。
沈瑞并没有配合着上前而是挑起衣角行了大礼:“见过老安人给老安人请安。”
张老安人含泪道:“不过是等死罢了又哪里有什么安呢?”
想到忤逆的儿子、不孝的媳妇、心口不一的长孙还有这两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日子张老安人只觉得自己如泡在黄连水中是真的伤心了。
她越想越委屈从无声落泪转为嚎啕大哭:“老天无眼老天无眼恁地磋磨我守了一辈子寡拉扯大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儿子为了讨那淫妇欢喜连亲娘都丢下不要了;千疼百宠大的孙子又一心要当孝顺儿子只听他老子的吩咐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对于沈瑞进来这还是新鲜说辞;对于沈瑾来说张老安人这已经是老调重弹了。
自打沈举人将张老安人留在松江让沈瑾服侍自己带了继室通房赴任张老安人就没少抱怨。
沈瑞并没有被张老安人的痛苦渲染反而莫名地想到院子里那只肥猫身上。那只肥猫宁愿成了流浪猫的狼狈模样也不肯进屋子多半是受不了这臭气了。
怪不得沈举人放心将张老安人留在松江张老安人既瘫在床上如今除了嚎哭也扑腾不起别的了。
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落到这样境地换个人都要同情几分。
只是沈瑞却是见识过张老安人的无耻与自私实生不出怜悯之情来。
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又不是过来与张老安人骨肉相亲既是见礼也见礼安也请了他便望了望沈瑾。
沈瑾手脚冰凉看着哭嚎的张老安人想要劝又不敢劝。
之前每次张老安人哭闹沈瑾相劝时张老安人就要连他都加倍骂到里面“小妇养的孽种”、“黑心肝的混账”、“挤走了乖嫡孙的庶孽”都会脱口而出。虽说过后张老安人都会说自己是老了糊涂了请长孙莫要与自己计较可一次次跟插刀似的言语也令沈瑾心里都是窟窿。
如今有沈瑞在沈瑾却不愿她再用言词来凌迟自己。
如今年纪越大了他越发明白嫡庶之别的重要。
虽说他敢对自己的良心说当年对沈瑞并未起什么坏心可是他怕众口铄金怕沈瑞相信那些话。
沈瑞见沈瑾没反应拉了拉沈瑾袖子。
沈瑾这才醒过神来茫然地看了眼沈瑞。
沈瑞低声道:“我还是走吧惹了老人家伤怀不好……”
沈瑾眨了眨眼睛忙点了点头看了张老安人一眼。
张老安人正哭得来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捶着床一边嚎哭道:“太爷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五哇二十五就守了寡……多少人劝我走一步为了那狠心的狼崽子我都舍不得哇……”
随着沈瑾蹑手蹑脚地推出来沈瑞忙吸了一口气。
方才在屋子里屏气倒是憋得够呛。
一直到了前院方听不到张老安人的嚎哭声。
沈瑾讪讪道:“老爷没带老安人去扬州老安人心里存了怨气……老爷本是要带老安人去扬州是大夫说老安人不宜挪动……扬州虽不算太远可也是几百里的路过去了又是客居到底不比在家里便宜。”
这已经是四房家事沈瑞无心插手不过心里对沈瑾的同情不免又多了两
照顾病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沈举人这渣爹却都抛给沈瑾。只图自己清净全然不怕耽搁了沈瑾课业这自私自利的德行还是与当年一般无二。
虽这样想着沈瑞面上依是不动神色从荷包里掏出几张庄票来递给沈瑾道:“这是昨儿从全三哥那里取的瑾大哥先拿去花用……要是不够花销了直接叫万宁去寻我……”
万宁是沈瑾身边得用的长随打小跟着沈瑾的。
倒不是沈瑞大包大揽圣父之心发作而是这几百两银子不多且沈瑾还得起。
不管沈举人如何厚着面皮接手了沈瑾的私产那些产业依旧是沈瑾的。当年分遗产之事是沈瑞亲自经历的自然晓得那些产业都在沈瑾名下。沈举人能占的便宜不过是每年出息。
多少族人看着即便沈举人有心也不敢真的大喇喇去侵占发妻嫁妆。毕竟孙氏不再是当年没有娘家依靠的孤女有个尚书夫人为“姐姐”还有个亲生子为二房嗣子。
莫名地沈瑞想到沈瑾的婚事上。
这婚事未成真是是因沈瑾的出身被嫌弃还是因沈举人舍不得儿子的私产才借故不给沈瑾说亲?
以沈举人爱财的德行还真的不无这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