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七月十八,夜。甘露殿。
这天李二刚批完三本折子,都是北疆降众安置的事,看得头疼。见李泽轩抱着一卷图进来,他把朱笔搁了,揉了揉眼:“摊开。”
舆图摊开在御案上,画满了圆点。
李泽轩的手指先按在长安,往北沿着官道一路点上去:“京畿,云州。”手指掉头往东,“登州。”再往南,“襄州。”最后停在陇右。
“圆点都是臣拟的站。以长安为心,沿官道干线铺向四面八方,三十里一站,一百里一局,干线之外,州县设点。第一期干线四条,中继站四百二十处,发报局六十座。”
李二低头数图上的点,数到一半,不数了。
“北边有警,云州军情半个时辰到御前。江淮的漕情,登州发报,一炷香进户部。”李泽轩把手收回来,“十年之内,电台铺遍全国。”
“钱。”
“一期,八十万贯上下。”李泽轩道,“这东西最省钱的去处,恰是一条:不用架线。消息是从天上飞的。水泥官道修到哪儿,台站跟着设到哪儿,路和站一个队伍一起建,能省下一半。每站立一根高杆,把天线撑上顶去——天线是机子的耳朵,撑得高,才听得远。”
李二不吭声。烛花爆了两回,他还盯着图看。
“兵部驿传,本管文书传递。你这网,跟它什么干系?”
“驿传靠马腿,一日五百里,到头了。风雨、山洪、马毙,处处能断。电报靠电波,风雨无阻。”李泽轩道,“再说了,驿传运的是物,电报传的是消息,混在一处管,两头都要坏事。臣请另设一衙,专司其事。”
“这一仗打完,臣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赢,一半赢在知道得快。颉利每一步,都比咱们慢半日。这半日,够他死三回。”
“大唐这么大,往后不能光靠马腿了。”
李二起身,背着手走到殿门口。外头满城灯火睡了大半,剩几处零星还亮着。
“隋炀帝那会儿,驿传十里一置,快马如飞,他自以为天下尽在掌中。”帝王的声音像闲聊,“可他那路,是修给自己巡幸坐龙舟的。一路上跑的驿马,驮的多半是江南采办的旨意。”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指尖点在长安那一团圆心上。
“朕这张网,不一样。”
“准了。衙门,就叫通信部。”
七日后,朝议。
新衙门的事一出口,殿里就炸了。
户部先出班:“陛下,一期八十万贯,不是小数。今岁军费方了,府库尚虚……”
话没落地,兵部接上:“驿传隶兵部驾部,行了一百年。今另设通信部,职权重叠,往后出了差错,两个衙门先扯半个月的皮……”
太府寺也凑上来:电报一物是军资所出,归了新衙,官办的东西商民能不能用?用了怎么计价?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句,一张网还没织,先在殿上议成了一团麻。
末了,还有个品秩不高的小官,嘀咕了句实在话:“驿站上的驿卒,往后饭碗还端得稳么?”
李二不驳,也不答。他让李泽轩把舆图当殿挂起来,把夜里在甘露殿说过的那番话,对满朝文武再说一遍。
说到“颉利每一步比咱们慢半日”,殿里没了声。这半日是怎么挣来的,人人心里有数:草原上那一百多台电报机、几百处暗桩,都是拿命换的。
讲到末尾,李泽轩补了驿卒那一条:“驿传照旧,运物、带兵、迎送使客,一样不少。只是文书递送,往后慢慢挪到电台上去。挪一个,守台站补一个缺。饭碗端得比先前还稳。”
户部尚书头一个改口:“若果真如此,漕运调度、盐铁转运,一年省下的耗羡,就不止八十万贯……臣附议。”
李靖出班,就一句话:“八百里加急跑两日的军情,电报一炷香。这东西搁在兵部,屈才了。”
李二趁势拍板:“朕出内帑二十万贯,凑个头款。余下的,分期拨。这张网早织一日,朕的耳目早通一日。”
话说到这份上,殿里没人再有什么异议了。
通信部,立。
八月,通信部开衙。
衙门设在皇城东南角,一处闲了多年的旧署,刷了浆,挂了匾。官吏从工部、兵部驾部、太史局抽调干臣,报务员从炎黄书院头两届学生里优中选优。衙门里连桌椅都不齐,一半是从将作监借的,借条上官印盖得端端正正。
开衙那日,冷清得很。没仪仗,没贺表,头任尚书领着一衙门的人站在匾底下,朝宫城的方向作了个揖,就算礼成。
有看热闹的百姓凑到门口,问书吏:这衙门管啥的?
书吏答:“管天下说话。”
“咋个管法?”
“云州的军情、登州的粮价、剑南的灾报,一炷香,进长安。”
百姓没全听懂,“一炷香进长安”六个字,当天就传遍了长安的茶楼。有茶博士当场跟人打赌,说吹牛,八百里加急都没这么快。对面喝茶的老者慢悠悠放下盏:“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才八百里。人家那是电,你拿啥比?”茶博士噎住了,转天铺子里添了个新茶名目,就叫“一炷香”。
李泽轩不在通信部任职。他如今是安国公,无职一身轻。可开衙那日,老尚书领着满衙官吏对着他行的,是弟子礼。
“部里议定了,”老尚书直起身,郑重道,“本部堂上,供祖师牌位一位。不供别人,就供安国公。”
李泽轩哭笑不得:“本官还活着呢。”
“活着,也供。”老尚书一本正经,“这个衙门,因你而生。往后千年,官吏换了一茬又一茬,堂上那块牌子,不换。”
李泽轩拦不住。后来通信部大堂上真就供了那么一块牌,头几年他还别扭,逢着初一十五属官上香,他碰上了,绕着走。
同月,第一期报务员培训班开班。
教习是从金衣卫转来的老报务员,老郑。此人在草原电台里干了大半年,收发的电报纸条摞起来比人高,凌霄亲自放的人。
老郑去通信部报到前,回金衣卫交割手续。玄夜把一份名册递还给他:“你在北疆带出来的徒弟,三十一个,都留下了。”
老郑接过来翻了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完,把名册恭恭敬敬放回案上,朝北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那一揖,是替留在暗处的名字行的。
学员的来路就杂了。各地书院的学生,各州荐举的生员,还有一批谁都没想到的人:沿线裁撤下来的烽子。
烽燧裁撤,是通信部立部后的头一道政令。干线沿线的烽燧渐次裁撤,改设守台站。老烽子们年纪大了,别的事做不来,守台、护杆、传报,正合适。
可进了培训班才知道,这新差事有多难。
点杠之间,千变万化。年轻人背电码,三天小成;老烽子们背了半个月,十个里头,还有六个认不全二十六个字母。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烽子,白天学,夜里点着灯学。学到第三十天,长音短音,还是听混。教习委婉地劝他:要不,还是回守台站?
当夜,老头一个人蹲在培训班的院子里,蹲了半宿。
老郑起夜,看见院里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老头满脸的泪。
“哭啥。”
“俺……俺点了三十年狼烟。”老头抹了把脸,“一道烟,一条命。几道烟是啥军情,俺闭着眼都知道。如今,连个滴答声都听不明白……俺是不是,老得没用了。”
老郑没接话,在他旁边蹲下来,半晌,老郑才开口。
“北伐那一仗,草原上一百多台电报机,一千多个报务员,干的就是你这一行。论辈分,你之前点狼烟,是这一行的祖宗。”
“祖宗学不会新东西,不丢人。”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学不会,还蹲在这儿哭,那才丢人。”
老头没吭声。
第二日,他头一个到课。三个月后结业,收发报,全班第七。
结业礼上,老郑亲自给他颁的结业牒。颁完,两个老头对着鞠了一躬,啥也没说。底下年轻学员哄堂大笑,笑着笑着,没人笑了。
后来,培训班把老郑那晚的话刻在了院墙上:“学不会,不丢人;哭,才丢人。”哪一期的学员熬不住了,就去墙根底下站一站。站着站着,腰杆就直了。
打那以后,班上还兴了个风气:年轻学员夜里帮老烽子默码子,老烽子白日领他们认天线杆、辨山梁,哪个垭口风口大、天线杆容易吹歪,老汉们一眼就瞧得出来。老郑不管这些,他只管一件事,收发报不合格的,一律挨训。训完,转天该一块儿蹲在灶前吃饭,还是一块儿蹲着。
建设,从九月铺开。
水泥官道修到哪儿,台站设到哪儿。平整地基、立天线杆、建机房,沿线州县征发民夫,工钱日结。书院算学的学生整班整班地下去,参与选址测绘。站与站之间几十里,哪一段山梁挡电波、哪一处地势低洼易积水,杆子立多高、天线怎么张,都从他们的算纸上过一遍。
麻烦也跟着来了。
头一批天线杆立到同州地界,乡间传言一夜起来:官道上那根高杆是引雷的,杆头那几根细细的线,是勾雷的钩子,雷勾下来要劈人;又说杆子底下埋的铜钎,钉了地脉,来年遭旱。
有个村子,一夜之间,把村口守台站的天线杆,放倒了一根。
带队的学生没报官,也没罚人。第二天,他带着几个同窗进了村,抱来一台备用机子,当着全村人的面,摆了一场“戏”。
机子摆在村口,另一台,留在二里外的守台站。两下里,没有线,没有绳,隔着一道打谷场、三片树林。学生当众敲下两个字:“平安”,而后让村里跑得最快的后生,撒腿去站里看。
后生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卷纸条,嗓门都劈了:“纸条上!纸条上蹦出来俩字——平安!”
满场死一样的静,随即炸了锅。
“没线连着,字咋过去的?!”
“天上飞的。”学生拍了拍那根被放倒的杆子,“这杆子,就是它的耳朵。你们把耳朵拔了,字照样从你们村头上飞过去,只是你们村,听不见了。”
“往后,官府的话、打仗的信、行市的价,都从这上头过。快马跑五天的路,它一炷香就到。乡亲们拔了杆子,耽误的不是官府,是自个儿往后听消息的路。”
至于引雷的传言,学生没辩,领着村里的木匠,给每根天线杆的杆头,装了一根细细的铜尖,又拿铜线顺杆引下,接进埋进地里的铜钎。“雷真要来,顺着这根铜线,钻进地里去,伤不着人畜。”这套家伙,后来成了通信部全线推广的定制,杆杆必装。传言,反倒催出来一件正经器物。
村民们面面相觑。当夜,村老带着后生,把放倒的天线杆原样立了回去,还多夯了几十担土。村里又派了两个后生,轮流给守台站送开水,说是一根杆子一棵苗,得看着它长直溜了。
入冬后,同州地面出了一桩事,替通信部做了回活广告:邻县山中匪患余孽夜劫粮车,跑掉的差役敲开道旁守台站的门,报务员连发三电,三县同时闭门设卡。天没亮,劫匪在二十里外的渡口,一头撞进了早已张好的网里。
消息传开,沿线州县的县令们,态度全变了。开春后第二批干线勘测,各州县的乡绅抢着出钱捐杆,从前拦着立杆的村子,抢着把杆子立到自家地头。
头一批干线两条:长安经太原至云州,北疆军情线;长安经洛阳至登州,财赋漕运线。
两条干线的测绘,炎黄书院包了一半。算学、格物两科的学生,跟着工部的匠师,背着水准仪、经纬架,一段一段地跑。有学生后来在学记里写道:“先生课上讲勾股测远,学生原以为只是算题。此番设台立杆,三十里一站,站站要测高差、量里程,才知先生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来用的。”
这条学记被李泽轩转呈御前。李二看罢,批了六个字:“学以致用,好。”
自此,书院每届学生,实习必入工矿、驿站、船场,成了定例。
秋深的时候,北线,头一个交割。
说通,其实不确切。北伐那阵,草原上的军报,早通过云州、太原两座大型电报中继站递进过长安;只是行军的家伙,班师就收——草原上那一百多台电报机,大半随军回了营,太原、云州两座大站,交割之前,还由兵看守着。如今通信部接手,军台改官台:新机子换上,天线杆重新立过,守台的,不再是随军的报务兵,是培训班里出来的生员。
开通那日,云州发报局里外挤满了人。
验收的老报务员坐在机前,敲出测试电文,长安回电,往返,不到一盏茶。满屋的人看着那两卷纸条,没一个出声的。云州到长安,快马七天,飞鸽三日,如今,一盏茶。
老烽子拄着拐,被人搀着,也来了。他没往跟前挤,远远站着,听儿子念完电文。念完,老爷子朝着那台滴滴答答的机器,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爹,您这是做啥!”
“它接的是咱的班。”老头直起身,眼眶红着,嗓门却大,“给它作个揖,应当的。”
云州发报局的第一任报务员,就是这老烽子的儿子。年轻人激动得手抖,把开机以来的第一封正式电报,拍往长安。电文是李绩口述、幕僚誊的,末尾“速定大计”四个字,老将军不满意原稿,自己提笔改的。
电文译出来,满衙传看。
不是军情,不是贺词。是北疆大都护李绩,自云州发来的、大唐电报网上第一封政务电报:
“北疆降众二十万口,安置将毕。然今冬之粮,缺口百万石。”
“草原之费,浩大。请朝廷,速定大计。”
这封电报从云州发报局拍出,电波上天,中经十一处中继站,一站一站接力转发,落进长安通信部总署的收报房,前后,一炷香零三分。
收报房的老书吏把电文誊了两遍,一遍存档,一遍飞送宫里。誊写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不是怕,是激动。他知道,自己誊的这两页纸,往后要进史馆的档。大唐电报网的第一封政务电报,就落在他笔下。
后来史馆官修《通信部志》头一卷,开篇记的就是这一笔:“贞观三年十月庚申,云州通台。北疆军情,一炷香可达长安。”
电报送进甘露殿时,李二正在给通信部的题字收笔。
四个字,笔力沉雄:
“国之耳目。”
帝王看完电报,把那页纸搁在题字旁边,坐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耳目是通了。”他说,“可这一眼望过去,头一件望见的,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传旨。明日大朝会,议草原。”
…………………………
贞观三年,十月初。太极殿。
这日降温,殿内的炭盆比平日多添了两只。百官鱼贯而入,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谁也没想到,这场朝会要从一笔赔了六百万贯的账说起。